約瑟夫‧布羅茨基詩中的巴洛克敘事 ◎蕭宇翔
“It seems that what art strives for is to be
precise and not to tell us lies, because
its fundamental law undoubtedly
asserts the independence of details.”
from The Candlestick by Joseph Brodsky
|賦格與俄語
布羅茨基曾自言,最早教會他詩歌結構的啟蒙老師即巴赫(J.S. Bach)。與其說音樂值得詩歌嚮往,不如說這是藝術具備的公分母,在這點上,布氏幾乎發展了一整套韻律理論,藉音樂的特性深刻地反觀詩歌。他認為:「所謂詩中的音樂,在本質上乃是時間被重組達到這樣的程度,使得詩的內容被置於一種在語言上不可避免的、可記憶的聚焦中。換句話說,聲音是時間在詩中的所在地,是一個背景,在這個背景的襯托下,內容獲得一種立體感。」(註一)「包括音質、音高和速度,詩歌韻律本身就是精神強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它們甚至不能替代彼此。韻律的不同是呼吸和心跳的不同。韻式的不同是大腦功能的不同。」(註二)音樂是以音符與節拍承載時間,而對詩歌而言則是韻律和語氣,如何藉此重構時間(或說面對消逝),此即作詩法。
從各種層面來講,巴赫的作曲法和布羅茨基的作詩法的確相像得不可思議。譬如巴赫窮盡一生不斷改進的的賦格曲式,宣示了一整個巴洛克時代的成就。賦格可分成兩大類:一種輕快簡單如舞曲,風格飄逸;另一種則結構嚴謹,由層層模進所交織串聯,厚重而壯麗。這兩種風格剛好可以蓋括布羅茨基一生的詩風。
如同巴赫的音樂,布羅茨基的詩風同樣既古典又現代,事實上,布氏認為:「現代主義無非是古典的東西的一種邏輯結果──濃縮和簡潔。」(註三)這是因為在俄羅斯,布氏生長的城市,彼得堡──基本上就是這樣一個混合體,古典主義從未有過如此充裕的空間去填充現代,幾百年裡義大利的建築師紛至沓來,抑揚格節奏在這裡自然如鵝卵石,布氏認為,彼得堡不僅是俄羅斯詩歌的搖籃,更是作詩法的搖籃,在曼德爾施塔姆的詩中足以看見彼得堡的天使壁畫、金色尖頂、柱廊、壁龕,當然還有文明的末日景觀。(註四)
於是我們看到布羅茨基在遵守嚴格韻律之餘,常以古典的耐心,巴洛克式的句法層層雕琢、延展,甚至在長詩〈戈爾布諾夫與戈爾恰科夫〉裡,將兩名精神病患的交談分切為片斷的組詩,相互衝突而又離不開彼此的兩人,類似區分大腦兩半球官能的對稱,這表現在詩章結構、內容的平行現象和各章編排的對稱與反差。十四章標題的總合構成了「十四行詩」一樣的文本。對稱嚴格之外,十四章的篇幅是均等的:各有一百行,第一章和第十三章例外,是九十九行。所有「對話」的各章都用十行詩節,每節各有五個同樣的對偶的韻腳,這無疑是强調二重性的又一種方法。(註五)巴赫以同樣的方式創作賦格曲並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在音樂裡,這稱作對位法。總總精妙的巧合不僅讓我揣想,巴赫之於布羅茨基,是否如坂本龍一之於德布希,認為自己是前者的轉世。
然而,詩歌畢竟是獨立於音樂的另一種藝術,其最重要的素材不是音符與節拍,而是語言。布氏對於自己的母語同樣有著系統性的見解,他認為俄語是一種曲折變化非常大的語言,你會發現名詞可以輕易地坐在句尾,而這個名詞(或形容詞或動詞)的字尾會根據性、數和格的不同而產生各種變化。所有這一切,會在你以任何特定文字表達某個觀念時,使該觀念具有立體感,有時候還會銳化和發展該觀念。從句複雜、格言式的迴旋,是大部分俄羅斯文學的慣用手段。(註六)
就語法的錯綜而言,名詞常常自鳴得意地坐在句尾,對於主要力量不在於陳述而在於從句的俄語是相當便利的。此非「不是/就是」的分析性語言──而是「儘管」的綜合性語言。如同一張鈔票換成零錢,每一個陳述的意念在俄語中立即蕈狀雲似地擴散,發展成其對立面,而其句法最愛表達的莫過於懷疑和自貶。(註七)
因此俄語詩歌總的來說不十分講究主題,它的基本技術是拐彎抹角,從不同角度接近主題。直截了當地處理題材,那是英語詩歌的顯著特徵。但在俄語詩歌中,它只是在這行或那行中演練一下,詩人接著繼續朝別的東西去了;它很少構成一整首詩。主題和概念,不管它們重要與否,都只是材料。(註八)
依憑著俄語的不規則語法,離題這件事可想而知卻又非同尋常,原因是它並非由情節的要求而引起,更多是語言本身──意識流不是源自意識,而是源自一個詞,這個詞改變或重新定位你的意識。(註九)數世紀俄語聖殿的「文字辮子」,不可避免地要提到尼古拉‧列斯科夫對高度個人化敘述的偏好(skaz),果戈里的諷刺性史詩傾向,杜斯妥也夫斯基那滾雪球般、狂熱得令人窒息的措辭用語大雜燴。(註十)
總的來說,布氏認為,俄羅斯詩歌樹立了一個道德純粹性和堅定性的典範,並在很大程度上反映於保存所謂古典形式而又不給內容帶來任何損害。(註十一)而他與普希金、曼德爾施塔姆、阿赫瑪托娃、古米廖夫,繼承了這些傳統。除此之外,俄羅斯歷史與現實的噸級質量,同樣可視為此種巴洛克作詩法誕生的要素,因為通過在細節上精確複製現實,往往便能產生足夠超現實與荒誕的效果。
布羅茨基身為一個現代人,其語言與內容定然比起生活在古典時期的人更感飢渴、躁動,正因如此,布氏所使用的古典形式與韻律乘載了一股力量,這力量總是從內部試圖吞噬並篡奪本體,形成詩歌內部的最大靜摩擦力,一旦觸發就會以加速度往前衝破。對付這種力量,人類需要古典的耐心,無怪乎布羅茨基經常引用奧登的話:「讚美一切詩歌格律,它們拒絕自動反應,強迫我們三思而行,擺脫自我之束縛。」(註十二)
|呈示部──黑馬
這是一首完成於1962年7月28日的短詩,只有三十五行,布羅茨基只有二十二歲,然而已暴露出布氏善於綿延鋪陳的作詩法──布氏開頭動用了二十八行,傾全力試圖描述黑色的荒野中一匹馬到底有多黑,一系列的形容包括:那馬腿比夜色還黑因此不能融入夜色、黑得沒有影子、黑如針的內部、如穀糧正藏身的地窖,或肋骨間一座空洞胸腔,眼中甚至傾瀉出黑色的光芒......有人說這是俄羅斯式的想像力,實際上,不如說,這是俄羅斯現實的質量,其形容依靠的不是修辭,而是物理或光學,當然還有作者敏感纖細的一顆心。布氏曾引用芥川龍之介的話來形容自己:「我沒有原則,我擁有的只是神經。」(註十三)
一首詩的主要特徵必然是最後一行,不管一件藝術作品包含甚麼,它都會奔向結局,而結局確定詩的形式並拒絕復活。(註十四)〈黑馬〉驚人的結尾,的確拒絕了復活,但與其說是死亡的手勢,毋寧說是「第二次誕生」,這手勢的反轉向讀者指認生活的嶄新,正如馬奎斯《百年孤寂》的開篇:「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指頭伸手去指。」〈黑馬〉是一首奇蹟之詩,其震懾力或許只有里爾克的〈無頭的阿波羅像〉能匹敵。因為它們做到了同一件事:提醒一個人的被動地位。當我們以為是我們是主格,是觀察者,是生活的主宰,並因此可以置身事外。實際上,某種東西正在高處端詳、物色,伸手指向我們。我們的生活是被選擇的,遠非自己所選。這匹黑馬或是繆斯的化身,也可能是黑帝斯,無論如何,宿命引領牠找上我們,並且,我們必須學會如何駕馭,否則將就被牠踐踏或遺棄。
「為何要將蹄下樹枝踩得沙沙作響?
為何要湧動眼中黑色的光芒?
他來到我們之中尋找一名騎手。」──〈黑馬〉末三句,蕭宇翔譯
|展開部──給約翰‧多恩的大哀歌
〈給約翰‧多恩的大哀歌〉創作於〈黑馬〉的隔一年,顯然他自覺抓到了某種可善加發展的作詩法。這兩百二十七行的輓歌體詩作,十足展現了俄羅斯古典式的耐心,那年布羅茨基只有二十三歲。誰敢將巴黎聖母院的工程交給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因此,當阿赫瑪托娃讀到此詩時驚嘆:「約瑟夫,您自己也不明白您都寫了什麼!」也並非沒有道理。但誰能料到這是讚賞?
布氏的作詩法顯然是致敬,因為他曾譯過多恩的詩作。其詩意冥想往往表現於展開、放大的隱喻。這樣的隱喻和比擬方式又稱為「協奏曲」(來自意大利語concetto,「虛構」,在這裡的意思不是臆想,而是思想的提煉,想象的建構 )。「協奏曲」是全歐洲巴洛克風格的典型特點。(註十五)布氏透過這種方法來重構現實,試圖藉現實質量的高度來還原多恩的死亡。
開頭以「約翰‧多恩入睡了,周圍的一切都已入睡」作為梁柱,接著便是繁複的雕塑、大量裝飾、戲劇性的突出處,其中有關睡眠的動詞出現了五十二種:沉睡、入睡、酣睡、安眠、打盹、睡了,諸如此類,並附上了一百四十三個睡著的物件,包括門閘、窗幔、木柴、窗外下著的雪、監獄、城堡、貓狗、倫敦廣袤的大地、森林與海、大批書籍、人們頭頂上的天使們、地獄與天堂、上帝與惡魔、所有詩行、語言之河、韻律、真理、一切,全都睡著,一步步將敘事的時空拓幅,同時以特寫鏡頭加強景深,並不時跳回重覆的同一句:「全都入睡了,約翰‧多恩入睡了」,彷彿約翰‧多恩既渺小、單一,又等同於萬物──這輕盈、飄逸與向下俯瞰的視角正暗示多恩的死亡,因為只有靈魂可以達到這樣的高度與抽離。這是大沉寂。而到了第九十九行,布氏的聲音才終於介入,扮演多恩的靈魂,這究竟是多恩的獨白,還是布氏與多恩的對話?或許兩者皆是。但絕不可能是布氏的獨白,因為他抗拒以別人的死亡來行自我的抒情,他害怕自己的呢喃蓋過了死者的哭聲。
「是你嗎?加百列,在這寒冬
嚎哭,獨自一人,在黑暗中,帶著號角?
不,這是我,你的靈魂,約翰‧多恩。
我獨自在這高空滿懷悲傷
因為我用自己了勞動創造了
枷鎖般沉重的情感、思緒
你帶著這樣的重負
在激情中,在罪孽中卻飛得更高」──節錄〈給約翰·多恩的大哀歌〉,婁自良譯
|再現部──歷史的填縫與增長
布羅茨基的傳記作者列夫‧洛謝夫認為,顯然由於某些內在的原因,布氏感到有必要完成十七世紀的功課,彌補俄羅斯詩史的缺口。這種巴洛克式的敘事詩體在20世紀俄羅斯抒情詩中被視為陳舊的或處於過渡狀態。19世紀「詩體故事」是相當流行的:普希金的《未卜先知的奧列格之歌》、雷列耶夫的《沉思》,托爾斯泰的歷史題材的抒情敘事詩,或如普希金的《箭毒木》、萊蒙托夫的《將死的鬥士》、涅克拉索夫的《毛髮》——這些只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註十六)
到20世紀這種體裁過時了。這些大量有故事情節的詩「是民眾容易懂的」,其實就是蘇維埃俄羅斯文化產品的思想檢查官容易懂,當然,也只有這樣的詩才能服務於宣傳目的。但高雅的現代派俄語詩幾乎完全排除了故事情節。於是早期馬雅可夫斯基或茨維塔耶娃激情洋溢的抒情詩,阿赫瑪托娃情感含蓄的自我反思,曼德爾施塔姆關於文化學的冥思,便傾向於極其準確的自我表現。這種純抒情詩的理想是——作者和作品的「我」的完全同一。這一類抒情詩總是充滿激情,而且詩里的情感總是明確地表現。甚至俄羅斯現代派的長篇敘事詩也是內心的傾訴。(註十七)
然而,俄羅斯的過期品,在那個時期的英語詩歌中卻是典範。托馬斯·哈代、W.B.葉慈、羅伯特·弗羅斯特、Т.S.艾略特、W.H.奧登同樣地既寫第一人稱的詩,也寫關於「別人」的故事。他們對虛構人物進行細致的心理描寫,詳細地描述他們的生活場景,往往在詩中使用直接引語。(註十八)弗羅斯特尤其受布氏推崇,他在訪談中提到:「弗羅斯特的敘事的主要力量——與其說是記述,不如說是對話。弗羅斯特筆下的情節照例發生在四壁之內。兩個人彼此交談(令人驚嘆的是他們在彼此之間什麽話不說!)。弗羅斯特筆下的對話包含一切必要的情景說明,一切必要的舞台指示。描述了佈景、動作。這是古希臘意義上的悲劇,簡直就是一齣芭蕾舞劇。」抒情作品的戲劇化,利用「舞台」、「演員」,使他可以包羅萬象地轉述日常生活的可怖、荒誕,而在浪漫主義抒情獨白的傳統形式中,存在主義悲劇很容易就被偷換成個人的抱怨。(註十九)
布羅茨基從海洋的另一頭提領了勇氣,證明了復古與先鋒並非反義詞,而是「創造」的兩種釋義。前文提到的某種「內在的原因」,正是這跨洋閱讀的效應,從海的另一頭遠望,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祖國,而是整個世界。因此俄羅斯歷史自覺的根本問題才會產生:是歐洲還是亞洲?對布羅茨基來說,歐洲從它的希臘化源頭開始,就是和諧(結構性)、運動、生命。亞洲是混亂(無結構性)、靜止、死亡。布羅茨基總是把地理(或地緣政治)主題表現於嚴格的對立模式的框架之內:亞洲——西方,伊斯蘭教——基督教,樹林——海洋,冷——熱 。「那裡的氣候也是靜止的,在那個國家……」(〈獻給約翰·多恩的大哀歌〉),與此同時西方文明正往前邁進。(註二十)
「……死亡是模糊的,
就像亞洲的輪廓。」──節錄〈1972年〉,婁自良譯
|結語──未完成的賦格
某些「內在的原因」以其迴避、模糊、朦朧的句式,提醒了我們作者論的重要性。布羅茨基之所以會大量閱讀英美詩歌,是因為那時候他被放逐到俄羅斯北方的諾林斯卡亞村去做苦役,這荒涼之地人口稀少,被森林和凍原所覆蓋,蘇聯時期甚至用做核彈試爆。然而重點在於,那裡的環境從17世紀起就很少變化。那是一個停滯甚至往回走的時空,作為放逐和讀詩的場所再適合不過,某種層面上來講,兩者是同一回事,因為緊接而來的總是孤獨,和絕對的遠景。
布羅茨基在那十八個月裡研讀翻譯了大量的英美詩歌,這直接造成了布氏詩體範圍的急劇擴大。這急劇的變化表現在詩的個性的結構,因而布羅茨基急需自我表現的新形式,或者說,新的作詩法找上了他,而他逼迫自己學會如何駕馭,並樂在其中。
其後的流亡也是意料中事,因為詩人的倫理態度,事實上還有詩人的性情,都是由詩人的美學決定和塑造的。這就是為什麼詩人總是發現自己始終與社會現實格格不入。(註二十一)故而當同時代的俄羅斯詩歌傾向減法與抒情時,布羅茨基則使用加法,並盡可能隱匿自己的音色;當蘇聯政府在拆除舊建築、發射衛星、造火箭時,布羅茨基則面向女神柱、迴廊、雕刻與大理石紋。而數十年的流亡經驗在時空幅度與心靈程度上的擴大比起放逐有過之而無不及,帶給布羅茨基更強的漂流加速度,一種從語言本身向外的擴張與膨脹,並且更多謙卑,及更加堅定的作詩法。
奧登曾對布羅茨基說:「J.S.巴赫是非常幸運的。當他想讚美上帝時,他便寫一首眾讚歌或一首康塔塔,直接唱給全能者聽。」的確,只要聽過巴赫最後的「未完成的賦格」,便能感受到那竭力向上攀升的意念,與其說巴赫試圖趨近完美,不如說是親近上帝。
然而在普希金說過「上帝像俄羅斯一樣哀傷」,並且布羅茨基模仿了這個句式,寫出:「死亡像亞洲的輪廓」之後,上帝不再是信仰的對象,或許死亡才是。但這並不妨礙布羅茨基的幸運,或許他比巴赫更加幸運,因為上帝畢竟不是一陣音樂,而就布羅茨基對死亡的信仰而言,他認為,寫詩正是練習死亡。因為死亡並非逃避,而具備激活現實的效用,藉此我們活下去,傾全力。(註二十二)這就是為甚麼詩人之死這個說法比起詩人之生聽起來更加具體,因為「詩人」與「生」本是同義反覆,而詩人之死揭示了一首詩的完成,因為藝術終將奔向結局。
世人最後一次見到布羅茨基是在1996年1月27日,亞歷山大‧蘇默金和他們的共同朋友鋼琴家伊莉莎白‧萊昂斯卡亞拜訪了他。妻子瑪麗亞準備了美好的晚餐,以及提拉米蘇,布羅茨基狀態良好,在庭院的草地上喝了高強度的瑞典伏特加,並且一定,他抽了好幾根菸,伊莉莎白即興彈了幾曲鋼琴。深夜,在祝妻子晚安後,布羅茨基說他還得繼續工作,便走進書房。窗外,一團世紀末的烏雲在月亮的催化下像是一顆孤獨的大腦,而星星閃亮如電子迴路,閃爍著隱藏的靈光。他站著抽菸,吸氣的時候眉頭深鎖,那貪婪的胸腔彷彿要將所有元素納入懷中,就像他所使用的語言,永遠不滿,於是只能撲向自己。而當他吐氣時,就像是壞掉的噴火器,以掃射的方式噴濺煙硝,不時岔出幾道烈焰,其熱度足以蒸發貝加爾湖。瑪麗亞在早晨的地板上發現了他,門開著,他正試圖離開房間,臉流血,眼鏡也撞壞了。一根尚未點燃的香菸掉落地面,開門時必然還在滾動,而布羅茨基的心臟必然也還在跳動,儘管再微弱。
最後順帶一提,「賦格」的字源一般認為來自拉丁文的「追逐」或「飛翔」,在義大利語中則是「逃走」。而在俄語裡,如果由布羅茨基親自發音的話,應是絕對的沉默,其理由無比高貴。因為「流亡」這個詞對他而言從來都是一種傲慢或張揚,他認為,這無非是將個人的苦難作為標籤特別化,但他仍難擺脫這段經驗,包括接踵而至的加冕與議論。如今,他以永遠的沉默終結了它。正如布氏自己的詩句:
「黑暗恢復了光明修復不了的東西。」——節錄〈論愛情〉,曹馭博譯
|註解
註一: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1940-1997)《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哀泣的謬思〉p.37-41, 〈在但丁的陰影下〉p.80,〈論W.H.奧登的《1939年9月1日》〉P.263-304,〈取悅一個影子〉p.314
註二: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文明的孩子〉p.118
註三: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空中災難〉,p.236
註四: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文明的孩子〉p.109-110
註五:參見《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上海譯文出版社,〈佩爾修斯之盾〉p.77
註六: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哀泣的謬思〉p.28
註七: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自然力〉p.133-134
註八: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文明的孩子〉p.105-106
註九: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自然力〉p.134
註十: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空中災難〉,p.249
註十一: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文明的孩子〉p.119
註十二:奧登(W.H. Auden,1907-1973)英語詩人,生於英國,1947年入籍美國,是將布羅茨基引入國際詩壇的關鍵人物。此兩句詩引自奧登的組詩〈短詩集之二〉。
註十三: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水印‧魂繫威尼斯》,上海譯文出版社,p.19
註十四: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文明的孩子〉p.102
註十五: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上海譯文出版社,〈佩爾修斯之盾〉p.55
註十六: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上海譯文出版社,〈佩爾修斯之盾〉p.58-60
註十七: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上海譯文出版社,〈佩爾修斯之盾〉p.60
註十八: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上海譯文出版社,〈佩爾修斯之盾〉p.61
註十九: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上海譯文出版社,〈佩爾修斯之盾〉p.61-62
註二十: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上海譯文出版社,〈佩爾修斯之盾〉p.92
註二十一: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文明的孩子〉p.117
註二十二:參見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小於一》,浙江文藝出版社,〈文明的孩子〉p.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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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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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布羅茨基 #巴洛克 #賦格 #黑馬 #俄語 #巴赫 #蕭宇翔
莫 莉 凍卵 在 美食家的自學之路 Self-taught Gourmet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
#世界與亞洲最佳女主廚 #傑出女性餐飲工作者
聖沛黎洛一百二十週年 #食代魅力女性 最佳女主廚論壇與聯手晚宴,在上週落幕。這一次,聖沛黎洛大手筆邀請國際名廚與台灣餐飲工作者共襄盛舉,辦了好幾場活動,2020年伊始台北的飲食圈就熱鬧滾滾。
聖沛黎洛贊助世界五十最佳餐廳系列榜單,這回邀請到四位「最佳女主廚」聯手合作,不僅在論壇上分享智慧與經驗,也進廚房秀手藝。她們是:
2017年世界最佳女主廚 Ana Roš
2016年亞洲最佳女主廚 Margarita Forés
2017年亞洲最佳女主廚 May Chow
2014年亞洲最佳女主廚 陳嵐舒(Lanshu Chen)
此外,台北「Ephernité」餐廳主廚黃詩文(Vanessa Huang)、台中「鹽之華」餐廳主廚黎俞君(Justine Li),也與Ana Roš、Margarita Forés、May Chow一起在晚宴獻藝。
#食代魅力女性頒獎
晚宴還有一重頭戲:食代魅力女性頒獎。聖沛黎洛授獎給五位工作資歷超過十年、並見證台灣當代餐飲轉變並實際參與改變的女性餐飲工作者,而其頒獎典禮,很榮幸是由敝人做引言。我是這麼介紹各位傑出女性的:
-復刻傳統台菜,提升台灣食材品質與食安意識的「何奕佳」;
-培養台灣餐飲人才,設下精緻餐飲指標的亞洲最佳女主廚「陳嵐舒」 ;
-台灣飲食文化觀察家與推廣家,以文字的力量將台灣發揚光大的「葉怡蘭」;
-國寶級說菜人,古菜復刻的第一把交椅「楊惠曼」;
-食材的冒險家與創作者,持續為台灣食材賦予新價值的「顧瑋」。
五位得獎者也有在下午的論壇分享她們各自在台灣餐飲界的專業工作與珍貴觀點。
也不能錯過台灣女性在飲品界的出色表現,咖啡師與咖啡品牌專案顧問王詩鈺、茶人與飲食作者盧怡安,本次活動在現場提供手沖咖啡與現泡台灣茶,規格十分高。
#六位主廚的精彩菜色
除了參加論壇與晚宴,我也參加了Ana Roš主廚與陳嵐舒主廚的四手餐會,二天內吃到六位主廚的菜,大有口福。晚宴上,Vanessa主廚的開胃菜點醒味蕾,干貝紫蘿蔔塔、毛豆小螃蟹、三色魚卵與芋泥,或鹹香或酸鮮,完全把握住開胃菜的要點; May主廚除了端出知名的小包包,還做了一道結合潮州白滷與北義名菜Vitello Tonnato(小牛肉佐鮪魚醬)的新菜,滷過的豬腸、豬舌與鮪魚醬、花椒辣油與醋漬蟲草花拌在一起,既熟悉又新奇,個性十足,如同May本人一樣;Margarita主廚帶來了菲律賓的蟹黃醬(crab fat),與藍蟹肉、義大利阿瑪菲檸檬做成奶油醬,搭佐煎紅鯛、薏米與義大利和台灣烏魚子,鮮活又醇厚,是一道成功的魚料理。
隔天,Ana Roš主廚與陳嵐舒主廚的四手餐會也很精彩。嵐舒主廚端出好幾道拿手菜色:冷燻鴨肝、蒜苗鴨賞油、四破魚與海瓜子;用花椒、咖哩粉等醃過的炸白鰻與百合根泥、金棗皮、台灣魚子醬;櫻桃鴨的煎鴨胸、滷鴨舌佐紅鳳菜與含有台灣巧克力與四川花椒的墨西哥莫雷醬;以及樂沐經典甜點—由豆花、冬瓜茶凍、粉圓與茉莉花茶組成的「睡蓮」。細密編織的味道穿針引線,得以重溫,實在喜悅。
#斯洛維尼亞的混血文化
相較之下,Ana Roš主廚的菜就生猛出奇許多。說出奇恐怕也是因為,我並不了解斯洛維尼亞的飲食,這個接壤義大利、奧地利、匈牙利、克羅埃西亞的中歐小國,受到各方文化的影響,且位於香料之路上,飲食上混血得厲害,而混血的料理總是有比較高的理解門檻。
在論壇上,Ana主廚也提到Hiša Franko餐廳位處的Kobarid村莊相當封閉且交通不便,食材無法穩定供應在過去令他們頭大。而當先進國家都在倡導吃在地、吃慢食的運動時,斯洛維尼亞在地得不可思議,Kobarid村連一個國際超市都沒有,不與國際接軌的另一種極端其實是艱困。這都是Hiša Franko因Netflix紀錄片爆紅、因Ana主廚獲得世界最佳女主廚而崛起後,少有人關注的幕後故事。
Ana Roš 非常強悍,像她這樣的模範優等生(我其實想用overachiever稱呼她),踏進廚房完全自學,現在的烹飪自也能進化到國際一線餐廳的水準。這是我第一次吃她的料理,頗感驚艷,好比一道用焦化奶油慢烤的南瓜,表皮乾脆內裡鬆軟,撞上煙燻海膽的濃香與奶滑很有意思,白奶油醬(beurre blanc)增添酸亮,生南瓜片與肉桂、丁香、八角等香料做成的沙拉則反映傳統飲食中的香料使用,馥郁而溫暖的辛香十分好。
最後的甜點則讓眾人一致讚好!甜菜根捲成的「可頌」,一層層夾疊著山羊奶與薔薇果(rosehip)抹醬,一旁的小盅裝著蜂蠟奶醬、烤蘋果冰淇淋與焦糖醬,當我咬一口甜菜根、挖一口蜂蠟奶醬與烤蘋果冰淇淋,嘴巴裡開始放煙火:甜菜根的清酸與土味,被蜂蠟奶醬的花香濃甜與烤蘋果冰淇淋的深邃甘美抵銷掉了,二邊的對比與結合誕生多層次的風味撞擊,脆與軟、酸與甜、明亮與深沈,璀璨閃爍。Ana主廚說原始配方不是甜菜根而是青蘋果,但在台灣所使用的青蘋果捲不成可頌,他們才臨機應變替換為甜菜根,而我認為,搞不好甜菜根的效果更佳(青蘋果就感覺媚俗了),「因禍得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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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的日子我過了很多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旅行、一個人入睡、一個人醒來,正擔心要「一個人老後」之際,卻發現我把世界走到盡頭,幸福就在街口。
延宕多時,我寫出一個女人(我啦)從單身到結婚的過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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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刊登在剛上市的三月號皇冠雜誌,並且會收在我今年出版的新書裡,請大家幫我看看,以下兩個標題,你比較喜歡哪一個呢?猶豫不決中.......
A〈愛在斯德哥爾摩〉
B 〈我的王子是痞子〉
年過三十、身邊無伴的女人,就算妳自己不憂,也會被家人唸到很惱。尤其妳身邊的娘,總是愁著一雙哀怨的眼,憂心忡忡望著妳,她多麼害怕妳到了「老娘」的年紀還是待字閨中…..。
她很心急,急到硬拎著妳去月老廟,妳戴著大墨鏡遮遮掩掩,心不甘情不願躲在她身後放話:「我跟妳講喔,如果等下遇到熟人,我會說我是陪妳來的!」
她很心急,急到參加親戚婚禮跟鄰座完全不認識的三姑六婆請託:「我們還嫁不掉,可不可以幫忙介紹…….」她努力推銷著妳的滯銷,妳簡直要氣絕身亡,悲憤地撐著最後一口氣抗議:「我不是嫁不掉,我只是還、沒、嫁!」
是的,要嫁不難,每天一出門,眼前有二分之一是男人,找個男人真的不難。
但是,要嫁給妳愛他,正好他也愛妳的人,真難。
偏偏像我們這樣的女人,非常難搞,表面看起來很正常,內心卻擁有病態的人質心理。我們渴望被征服、渴望遇到讓我們心甘情願投降的對象,可是,一旦有人靠近,我們又害怕被綁架,潛意識裡想抗拒、想逃避,對侵略抵死不從、對改變全面排斥,我們畏懼變成愛的人質,我們帶著敵意打量任何一個可能綁架我們的綁匪…..。我們顯現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病徵。
於是,高大帥氣的,沒有感覺。家世雄厚的,懶得高攀。
炫名車秀名牌的,討厭表象。不夠奮鬥的,顯得沒活力。
靠家裡養的,簡直瞧不起。比妳不努力的,一點也不服氣。
感覺對,速度慢,妳懷疑他沒真心。
感覺不對,速度快,妳無法接受他太猴急。
天啊!像我們這樣難搞的女人,老天爺真的很苦惱啊!
妳可不可以妥協?妳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堅持?
不行,我偏偏要在茫茫人海裡尋覓獨一無二的懂我的靈魂。
所以持續單身,怨不得老天。
在我單身的日子裡,不是沒有機會認識人,愛情的種子卻沒有機會發芽。
曾經有個人,認識一週便輕言「執子之手」,後來發現只能牽牽小手,就要揮一揮手。
曾經有個人,一天一朵玫瑰花放在我家門口,半夜兩點在公園凝望我的窗口,到後來我不敢下樓,只有無言留在心頭。
曾經有個人,第一次見面,劈頭問我:妳覺得我們有沒有可能發展?我想不要浪費妳的時間,畢竟妳也老大不小了,喔,對了,妳會生孩子吧?…..
以上種種,謝謝,不聯絡。
三十三歲生日,我正旅行印度,在古老文明裡感到莫大的渺小與荒涼,菩提樹下一陣風吹過,有一片葉子飄然遠逝,彷彿只有我一個人看見。
三百六十五天過去,三十四歲生日,朋友歡聚我家,慶祝我跨入高齡產婦的門檻,深夜友人散去,我清掃驟然空虛的屋子,一夜孤單我一個人守候。
又一個三百六十五天過去,三十五歲生日,我在游泳池裡度過,水底寂靜無聲,彷彿全世界的孤獨,我一個人擁有。
實在不耐,人生怎麼搞的,像機器壞掉徘徊在slow motion,「時間到了」的窘迫感揮之不去,情感動態是注目焦點,一舉一動牽動全家神經。
會不會,有可能,我的人生就停滯在這一幕?畫面上,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旅行、一個人入睡、一個人醒來?
同我一般持續單身的姊妹開始湧起各種憂患意識。
A說:妳知道卵子銀行吧?今年底之前再沒對象,我就要去把卵子冷凍起來!
B說:所以啊,我已經投保看護險,將來老了病了,攤在床上至少有看護陪我。
這些話語飄忽在空氣裡,很難入耳。一點也不願意面對,深怕一認真思考就會成真。
我逃進書店,隨意逛逛,目光被一本書吸引,我的腳步不經意停住,慢慢翻閱,我發現我在看……《一個人的老後》。
一定不是這樣的,上天會給予我們真心想要的幸福才對,於是我開始用心祝福、虔誠祈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念力過於強大,宇宙星球終於開始為我運轉。
都說神愛世人、佛度眾生,冥冥之中,慈悲的老天果然挽起袖子,著手為我安排。
春天,參加一場婚禮,遇到小學同學Fion,她聽聞我依然單身,相當驚訝,沒多久,網路上Fion丟來一個陌生男人的名字,那是她的高中同學,目前人在上海工作。距離這麼遙遠,我一點也不考慮,唉,只能當當哥兒們。
我隨意連上他臉書,一看,忍不住皺起眉頭,這人真奇怪,照片沒幾張,然後沒有一張正常:張牙舞爪吃螃蟹、跟死黨一起扮鬼臉、狀似荒野一匹狼的背影……….終於點到一張正面,是他參加朋友婚禮,跟新郎新娘站在一起,腰桿挺得直直,我才看清他臉上蓄著鬍子,像民國初年的軍閥。
我搔了搔頭,納悶到底什麼時候得罪Fion了?
同時期,另一位朋友熱情邀約我去查經班,對於陌生的環境,我有些膽怯,我阿娘慫恿我:「去嘛!搞不好會認識不錯的男生。」到了現場,這查經班竟只收女性,一位雄性都沒有。
幸運的是,我和一位可愛女生一見如故,活動結束我們相約去吃麥當勞,女生聽聞我還單身,興奮推薦:「嘿,我哥還不賴耶!」她馬上打開手機,連上她哥哥的臉書,不得不承認,哥哥像可愛女生一樣,是一個可愛男生,白白淨淨,眼神迷人,笑起來有李奧納多的燦爛,是童話故事裡面優雅王子的樣子。
「我哥真的很棒,加拿大念書回來,現在是外商公司歐洲業務代表。妳看,我第一次來查經班,妳也第一次來查經班,這麼多人我們又正好坐在一起,妳不覺得是上帝的安排嗎?」
難道,王子真的是上帝派來的?
就這樣,痞子與王子兩個人開始跟我在通訊軟體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誰也沒見過誰,啥事也沒發生。
三個月過去,秋天緩緩來臨,某個星期六,王子忽然約我出去,他開著車來到我家樓下接我,我懷著忐忑的心下樓,一開車門,迎接我的是笑容可掬的優雅男人。
我們喝咖啡、吃晚餐、大量聊天,王子溫文有禮、見識廣博,可是我始終覺得,少了一點…..怦然?
我皺起眉頭,迷惑了,王子不是上帝派來的嗎?上帝怎麼沒有把怦然一起打包?
當天晚上我絕望地瞪著鏡子裡的自己,忍不住對自己循循善誘:「妳啊!不要一天到晚把感覺、感覺掛在嘴邊!無論如何,一定要給彼此多一點時間。如果連王子妳都沒有感覺,肯定是妳有問題啊!」
隔天,來到命運的星期天。
我接到一通電話,痞子打來的,在上海工作的他,臨時回台北開會,「結果我回到家,我家一個人也沒有,大概是假日全家出去玩了。」他一派輕鬆地說,「妳有空嗎?」
說來真巧,他家離我家,一個街頭,一個街尾,走路只要八分鐘。星巴克就在附近,「那約我家巷口見囉!」我說。
生命裡有時候會聽到鐘聲響起,那聲音清脆悅耳,引領我們到純淨澄明的國度,鳥瞰人生的關鍵時刻。
我隨意紮個馬尾,腳上踩雙娃娃鞋,一身輕便,像去市場買菜那樣出門。站在約定的巷口,遠遠地,我看著他朝我走過來,運動外套、棒球帽、球鞋,街頭少年那樣的裝扮。
在他前面,我們中間,還摻有路人,他遠遠望見我,調皮地躲在路人身後,只見他一粒頭忽左忽右、跳上跳下,好像超級瑪莉。我翻白眼,心想:不會吧!有沒有這麼幼稚啊!
他來到我面前,很溫暖的微笑著,我們並肩走一段路,往咖啡廳的方向去。走在他右邊,我偷偷望向他,痞子氣質乾淨,眼神真誠,時不時透出一絲靦腆,臉上的小小鬍子,看起來俏皮可愛,跟臉書上照片的感覺很不同,哎呀,差點被照片誤事啊!
邊走邊聊,原來我們讀過同一所小學、走過同一條長街、在同一家彩券行買樂透、在同一家星巴克喝咖啡,原來,我們,根本鄰居了二十多年,到此刻才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說話,第一次一起走路,我的心漾起奇妙的變化,說不清楚那複雜的滋味,統稱……怦然。
原來我的王子不是「王子」,我的王子是痞子,還留著一點小鬍子!
上天的旨意實在難以捉摸,我把世界走到盡頭,才發現幸福就在街口。
人生的影帶忽然從慢動作,開始變成兩倍、四倍、八倍的速度,一路快轉。
交往第四個月,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就在我家客廳,他忽然眼神勾勾地望著我問:「準備好了沒?」
我一愣,準備什麼?……天啊!該不會是……
我緊張地瞪大眼,倒退三步,冷抽一口氣,只見他緩緩站起來,一把抽下腰際的皮帶,在空中咻咻咻打轉繞圈,我的心越跳越快,難道他真的要…….
他伸長手,猛地把皮帶扣環直直地送到我面前,我屏著氣息、全身僵硬,他昂起頭、張開口,用一種「下戰帖」的語氣質問:「願不願意嫁給我?」
蛤?這是什麼語氣?沒有鮮花、沒有鑽石,這傢伙竟然想用皮帶扣環當求婚戒指!這是哪一招啊?
我漲紅臉,不服氣反問:「嫁給你有什麼好處?」
「就……當我老婆啊!當我老婆還不好喔?」
笑話!我又沒當過,怎麼知道好不好?
只見他挑釁地搖晃手中的「戒指」,語帶威脅催促:「快點喔,手不伸進來我要收走囉!」
不只是痞子,還是流氓,這哪是求婚,這根本是綁架。
「嫁不嫁?快點喔!……三、二、一……」竟然還倒數!土匪、土匪!
嫁就嫁,有什麼大不了!我心一橫、牙一咬,將發抖的手指套進那個過大的扣環,小鬍子見獵心喜,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洋洋得意地宣告:「從現在開始,妳是我老婆!嘿嘿,妳逃不掉了!」
我一陣錯愕,終身大事這麼輕易就讓他得逞,忍不住懊惱起來,我竟然被一個皮帶扣環給收服,太沒有天理了啊!
交往第五個月,一天清晨,一早醒來陽光普照,空氣瀰漫著新鮮朝氣。
「你今天有什麼計畫?」
「沒有耶,那妳呢?」
「也沒有耶!」
「那不如今天去結婚吧!」
我們手牽手,散步走到附近的戶政事務所,身分證上空白多年的配偶欄,忽然記上一個名字,從此正式結為夫妻。「陳太太,恭喜妳!」辦事人員親切道賀,我又傻了,一時間不知道在叫我。
「陳太太」的身份熱騰騰出爐,新手人妻還沒過癮,三個月後,驗孕棒告訴我,我要當「陳媽媽」了。又三個月,我披上婚紗辦喜宴,小鬍子牽著我走過地毯,肚子裡有新生命,我們是一家三口,一起完成人生大事。
婚後有一天,纏著小鬍子陪我去月老廟。見我虔誠地把喜餅放在供桌上,他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妳在幹嘛?」
「還願啊!」
「還願?」小鬍子不可思議地瞪著我:「妳來求過…..月老?」
「是啊!我來的那一天喔,人好多喔,竟然還有很多年紀輕輕的小女生來求姻緣耶,我當時好想大吼:小妹妹們請讓開,姊姊是急件……。」我還沒說完,廟祝走過來打斷我的話:「既然已經找到姻緣,紅線就可以收起來囉!」
小鬍子一聽,更加震驚:「紅線?妳竟然還有拿紅線?」
「嗯!就擱在錢包裡…..,」我低頭翻開包包,不知死活地拿出來,「諾,你看,我動都不敢動,擺到發霉了…….。」
他好似被當頭棒喝,發抖驚呼:「妳……施法!妳用紅線緊緊把我綁起來,難怪我動彈不得……」
「哎喲,神經啊!」我白了他一眼,「走了啦!還有下一站呢!」
「又要去哪裡?」
「龍山寺啊,還有一盒喜餅要送給龍山寺的月老。你不知道我佈下了天羅地網,拜託很多月老,大家都很辛苦耶!」
只見小鬍子伏首拍額,臉色發白,悽厲哀嚎著:「哎喲喂呀!上當了啦!搞了半天是我逃不出妳手掌心,妳竟然聯合神明綁架我啊!」
別這樣說嘛!婚姻本來就是一樁綁架案,你和我都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患者。
綁匪為了某種原因(可能是要幸福)綁架了人質。挾持的相處過程中,人質體會出綁匪對自己獨一無二的意義。最後,被綁架的人質竟然愛上了綁匪(真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病)。
婚姻裡,誰綁誰,誰無辜,誰知道啊!
仍在單身的曠男怨女,不用急,緣份來的時候,自然會有人綁住了你,還以為被你綁了。
愛在斯德哥爾摩,不是在斯德哥爾摩度蜜月,不過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去喔!是不是啊老公!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