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白色情人節快樂🎀
💛《美夢成真》#白起X妳 #民國PARO 💛
#新刊出貨請見上一篇公告
辛苦我的精靈寶寶在我生病這陣子的代管,也謝謝大家的愛與關心🐰下週會在精靈和妹妹協助下把貨出給大家🙇♀💕(比心)
❖
某天正午,妳正懶洋洋享受周末的愜意,聽見電鈴響了。
對街的姑嬸不是昨天才來商借過縫紉機?難不成機子又有狀況了?妳心生困惑地從竹編躺椅上站起身。
「馬上來——!」妳散著髮、頭也沒梳,咚咚咚地跑向大門。
卸下金屬門閂,伊呀一聲妳將門給敞開,卻看見是白起等在外頭。
他還穿著值勤巡邏的服裝,整個人直挺挺地像棵杉木佇在那。正值初夏,朗朗的風將他淺褐色制服的外套吹起,連同他的髮絲微微擺動著。
這時節充足的日照將白起英挺的身形輪廓鍍上一層難以言喻的耀澤,再搭上他姣好的外貌,此刻他的存在好看得令人難以直視。
妳昂起頭看著,他光這樣站在風裡,不需再多做些什麼,簡直瀟灑英俊極了。
妳很難言喻自己究竟是何時喜歡上白起的,只知道現在每每見到他,心就會撲通撲通、激烈地跳著。
「你……怎麼突然來了,也沒先說一聲。」暗戀的對象突然造訪,妳顯得手足無措十分緊張。
身上的居家服鬆鬆垮垮的,灌進了外頭吹拂的風,妳這才意識到此刻的自己未施胭粉、毫無打扮。
啊,多丟人!現在這個模樣被他瞧見了……真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妳這樣想著。
妳與他之間隔著一道紗門,然而紗門不足以掩飾妳的表情。「白起你等下……不用值勤嗎?」妳的手漫不經心地扶著門框的木緣摸著、羞赧地低下了頭。
「嗯,工作結束了,現在有空嗎?想帶妳去個地方。」他問。
「去哪呢?」
「嗯……來了就會知道。」他的嘴邊勾起弧度,他那種笑法讓妳更加好奇了。
「先告訴我嘛。」
他帶著笑意搖搖頭最後還是賣妳關子。白起向後退了一步踱回門廊:「妳還需要時間準備一下對吧,那我在外頭等妳。」
❖
白起提議前往的地點需要搭一小段山線火車才能到達。在搖晃的車廂中,隆隆規律的聲響間,妳想起了初識白起當時的情景。
父親好幾年前因職務進行了異動,妳便隨他搬遷來到這個城鎮。
大型家當父親已先遣人打理好送去新家。離開舊家那天,父親一手牽著年幼的妳、一手攜著裝有貴重物品的包袱登上了蒸汽火車。
那是妳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這鐵打的龐然大物。黑黝黝的車身鐫著金漆編號,你們將乘著它跨越好幾百哩的路途,父親因此特地囑咐妳晚上會在車上過夜,可不許吵鬧。
妳還記得火車內絨墊的臥鋪有著油膩的騷味。禁不起年幼的妳吵嚷,父親勉為其難地讓妳把車窗再向上推大一些。
「頭可別伸出去啊。」妳記得當時父親這般殷殷告誡妳。
那是妳少數還記得的、關於父親的回憶了。
後來父親因一場意外早逝,妳幸福的童年從此破碎、有了遺憾。孤苦無親的妳幸好靠著他傳承下來的一些祖業,在那驟變之後撙節開支、辭退幾名僕役,仍能過上不錯寬裕的生活。
鎮上這樣獨立自住的年輕未婚女孩可不多見。而妳出眾的氣質和幹練的做事手腕讓大家都在背地裡議論未來能娶到妳的人肯定也是旗鼓相當的優秀青年。
妳婷婷玉立已達適婚年齡,坊間一直有謠傳不是那家書香門第的王公子會將妳追到手,就是那家經商世族的李公子會獲得妳的芳心。
當然,還有一名人選也有被眾人納入了討論,那便是以相貌和職業俘虜好多情竇初開、花樣年華少女、在警局任職的白起。
關於白起這人,妳原先也是從女僕和鄰居三姑六婆口中聽聞的。直至那次他制伏了妳屋外探頭探腦想闖空門的小偷,才和在屋內被驚動出來查看的妳有了交集。
自那次一面之緣後,白起向驚嚇到的妳保證這塊區域今後他會多巡幾次。
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妳還記得,有著一股正氣凜然。
出於好奇,妳定睛觀察著初次見面的他,他卻在最後臨走前那一瞬暴露了青澀男孩的心思,別開了目光,匆匆告別。
妳與他心照不宣,各自懷著念想。白起爾後總是對妳特別上心,超乎了關心他轄區內居民之情。他頻繁地和妳找機會互動著,還時常有意無意講些曖昧模糊的情話撩撥妳,他也會帶禮物逗妳開心,而沒值勤的時候甚至主動邀約妳出遊,種種明顯舉動免不了開始招旁人猜測你們兩人是何關係。
「我們沒什麼,我們只是朋友。」妳向詢問妳的人都這般淡淡解釋。
對於談感情,妳反倒沒能像把家裡事業打理好那般決斷,妳把心意藏於腹中,默默地珍惜,而白起也始終沒坦明他的心機,繼續守護著妳。
但其實,妳是有一絲期待他會先向妳表白。
火車還在駛著。
遠眺田野和隱隱約約在地平線那頭的朦朧山稜,妳跟小時候一樣喜歡看火車窗外飛逝的景色,自然景色這片嫻靜,很能使人心靈沉澱。
反芻美好回憶的同時,火車又行經了幾站。
「這站要下車了。」白起突然點點妳的手臂打斷了妳的思緒。
「我們等下需要徒步走一段山路。」啟程前,白起貼心地叮囑妳:「如果妳累了,就跟我說一聲。」
妳腳上穿的是平底的繡花鞋,而鞋底妳為了耐走耐用,親手再縫製了竹籐編織的硬底上去。妳跟在白起後頭沒費太多體力爬了一個小丘,最終到了山路的盡頭,在妳眼前的是一片盛開著百合的低谷。
眼前美景舒服療癒,柔柔潔淨、如星芒點綴在夜空中的是夾雜在綠茵之中隨風盪著的白色花朵。
「這地方太美了!」妳發出讚嘆。
「妳很喜歡?」
「喜歡!謝謝你帶我來。」妳扯著白起的衣袖:「吶,我們採一些回去吧,可以插在窗邊的花瓶,那會多好看啊。」
也沒等白起回應妳,妳迫不及待踩著輕快的腳步,從山丘的稜線上沿著前人踩踏過的小徑跑了下去。
妳興致勃勃地彎腰採摘新鮮的花束,漸漸地,摟在妳懷中的枝梗越來越多了,白起見狀默默地靠了過來,伸手接了一些換他拿著。
「喏,這朵給你。」妳將一朵短梗百合插在白起大衣腰際處的口袋裡。「這梗被我折得太短了。」妳說。
一放完,妳隨即便要抽開手,白起卻迅速地趁隙捉住了妳的手腕。
「……!」妳吃了一驚。在這一瞬,妳對上他蘊著情意的溫柔眼神。
故作矜持撇開了視線,妳臉紅著默許白起反掌牽住妳的手。
白起有雙骨節分明、十分勻稱,很好看、很大的手,被他牢牢掌勁握住的妳摸到了他受操練所長出、觸感不平整的槍繭。
鄰里間都說他雖是富家子弟出身,但在母親早逝父親再娶後,就報了軍校從家裡搬出去了數年自力更生,是直到某次任務在軍隊中弄傷了胳膊,才退役下來回到故鄉當起員警。
他溫熱的掌心包覆住妳的手,那厚實安穩的力量傳遞過來他的堅忍,妳知道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他可是吃了許多苦,才成為這麼一個出色的人。
妳視線盯著白起的手出神,而後順著他的袖口,目光漸漸地往上挪。
白起還穿著警服,但因已下了崗,領口被他鬆開了一枚鈕扣。此時微微敞開,露出了他的鎖骨。
隱約看見了他平時不易示人的胴體,妳的臉浮起燥熱,一時之間,妳不知道該看哪才好。
「我怎麼感覺……妳這陣子都刻意不看我。」此時,妳聽見白起這麼問妳。
「我哪有……。」
妳下意識循著聲音往上看,瞧見了白起稜線精巧的下顎,再來看見他飽滿的嘴唇,最後是他挺直鼻樑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而那雙眼,正深情地望著妳。
「妳現在終於肯看我了。」白起說。
被他注視著總是像火燒一般灼熱、難為情,妳匆匆地又挪開了視線。
「我怕是……哪裡惹妳不高興了?」他又問妳。
「沒、沒有!我並沒有不高興,我只是……」妳連忙想解釋。
此時,又起風了。
白起也沒追根究柢下去,他鬆開妳的手走遠了幾步,然後選了一處平坦的草皮席地坐了下來。
「來,過來這邊。」他朝妳招手。
他示意妳一塊躺下,天空頓時籠罩下來、攫住妳所有的視野。從這個角度看天空可是第一次,浮雲裊裊在空中遊弋,偶有幾隻飛鳥倏忽掠過你們上空,妳從雲朵飄移的軌跡感受到風在蒼穹中不斷地翻湧。
漸漸地,妳已不再像剛才那般緊張。
妳與他宛若處在世界的中心,只管享受這天地間屬於自我的靜謐歇息時刻……。
偷偷用眼角餘光瞄向白起的側臉,妳發現白起把眼睛閉上了。
突然,妳興起了惡作劇的念頭。
妳伸出食指朝他腰際摳搔一記,逗得白起微微瞇眼、噗哧地發出了笑聲:「別鬧。」他說。
可妳沒有罷手,被激起了玩心,妳又故意戳了他兩下想試探白起會有什麼反應。
「妳再鬧,我就……」他帶有警告意味的嗓音放得很低,而下一秒他猛地翻了身將妳罩在身下,哈出來的氣噴在了妳的鼻尖上。
不會吧——?妳害羞地用手指迅速摀住了自己的臉。
不過妳想的事並沒有發生。
「我可是正人君子,不強迫人的。」妳聽見他悄聲地說:「妳再躺會吧,等下我會叫妳。」
安心地閉上眼後,青草的芬氣更加明顯了。妳逐漸放慢了呼吸,放空腦內所有的紛擾。
如果這段平和的時光,能一直永久下去該有多好……。妳靜靜地想著,最後……
當醒來時,妳已披著白起的外套被揹在他的背上了。
「啊,我什麼時候睡著了?」妳仍睡眼惺忪:「白起,放我下來吧。」妳說。
「沒關係,車站就在前面了。」
抝不過白起這番誠意,睡意同時讓妳卸下心防,妳便由著他再揹妳最後一小段路。
回程路上的雲彩已和來時的清澈爽朗藍天不同,著上了落日的色彩,整塊天空像畫布被染以水彩顏料般濃稠的紅豔,暈染開來由上到下成了美麗的漸層。妳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白起……謝謝妳的外套。」方才便已注意到自己肩上的暖意來自白起給予的呵護,妳趁著現在不會看到他的臉,好好地、坦率地向他道謝。
「嗯,罩好。」他老樣子回得簡短,而妳看不見他的表情。
心意有傳達到就好了……。妳默默地想。
白起護送妳直至家門口。
「快進屋吧,天冷了。」說完,他朝妳擺擺手便要離去。
「那個……白起!」妳喊他。
他已快走進夜色,此時困惑地回頭。
妳還佇在門邊,克制住期待、躊躇了一會再次開了口。
「你下週可還有休假?」妳擰著裙角,鼓足勇氣:「下週……下週我們去七夕賞燈好不好?」
門廊的燈罩在他的臉上,妳發現白起的眉頭舒展開來,心情貌似不錯、神色間還帶有幾分驚喜。
「好。」他綻開一個笑容:「妳找我,我都有空。」
❖
七夕燈節在你們鎮上可是一年一度會舉辦熱鬧活動的大事。
只不過正值物資限縮時期,規模已比往年縮小許多。
廟前擺了幾攤民俗工藝攤位。其中一位賣藝人紮了一道竹圍,上頭用棉線掛滿一張張剪紙手作供人揀選。
妳駐足端詳這些匠人的精心傑作,掏了幾枚銅板和他買了一張。
那人見妳拿在手上愛不釋手的樣子,像見到了知音,拉了張椅子熱情地便要妳坐下。
「來!小姑娘坐這邊!這麼喜歡的話,這張是我描好線的,妳自己剪一張玩玩,就不招呼了啊!」
「妳……行嗎?」白起站妳身後朝妳搭話:「人家老闆的絕活可是練出來的,妳這半路出師的,可要小心別剪到手。」
「這老闆有描好線的!我可以的,別小看我!」妳朝白起吐了吐舌頭,聚精會神地剪著不再理他。
紅色的紙在妳輕巧轉動方向、手起刀落後,上頭鳥的型繪逐漸浮現。
老闆給妳的是兩隻喜鵲棲在枝上的賀圖,處理翅膀的神采屬於高難度的部分,妳用利剪小心翼翼雕琢著羽毛部分的簍空花樣。又過了幾分鐘,成品完工,妳轉身朝白起張起了紙片給他瞧瞧。
「我剪得可好?」妳向他邀功。
「挺像的,是蠻有一回事。」白起朝妳伸手:「喏,我來仔細瞧瞧。」
白起看了一陣,然後將上頭沾黏的紙屑掐了起來,再把它遞回給妳,妳見狀,阻止了他:「啊,不用還我了。」
「嗯?」
「你忘啦?我剛剛自己有買一張啦,這張本來就打算給你了,你也拿一張,這樣正好。」
「那就謝謝大師贈予了。」白起笑彎了眼,目光中都是寵溺,他將那小紅紙收進他的皮夾裡。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湧過來的人潮往你們這推擠。
「對岸人好像比較少,我們過橋去那邊賞燈如何?」白起朝妳提議。
「好呀。」
河邊垂柳蔭蔭,你們過了木橋,踱步下了邊坡,來到水岸邊一株柳樹底下。從此處可見河面波光粼粼,映著橋上的燈火被渲染成一閃一閃的金紅。
遠方傳來市集的人聲,而你們周圍一片幽靜,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感覺得到。
突然,白起一個傾身離妳好近好近。
「妳頭上有東西。」他朝妳伸手。
「嗯?怎麼了?」妳感到緊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皺起眉、閉上了眼。
「討厭……是蟲子嗎?」妳問。
「不是蟲子,別怕。妳先別動。」白起說這話的時候,妳才敢睜開眼,而
「沒事了。」他擺擺手指,讓那片落葉回歸地面。
「謝謝你……。」妳悄聲地說。
他離妳這麼近,妳能藉著燈火清楚瞧見他臉上細微的表情。他此時好似有話想對妳說,抿著嘴、只是定定地望著妳。
河浪滔滔拍打上岸,曖昧的情愫飄盪在你們之間,白起這樣溫柔而灼熱地注視著妳,讓有些遲鈍的妳都感覺到他的意念。
可能是瞧見妳緊張的模樣,「妳的辮子亂了。」他再開口,並不是妳猜想的,而是將手主動地伸向妳側臉的髮辮。
「沒、沒關係,我自己來……。」
妳下意識小小地退了一步,背抵上了樹幹。
退無可退後妳調整了一會自己的呼吸,手有些不利索地重新紮好辮子。
待妳綁完一抬頭,發現白起還在看妳。
「你……。」
突然,他的左手咚地一聲搭到了樹幹上,妳被阻擋了右邊的出路,扭頭就往反方向轉去。
「別走。」白起開口:「我有話要說。」
「答應我……」他說。
像是怕妳會逃開,他小心翼翼不再有多餘的動作。
「答、答應什麼?」
「要是之後我哪天不在妳身邊,我不會要妳一定要等我……」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輕:「妳可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白起……我……」妳看著他,口中的話又嚥了下去。
他的手又撫了上來,摸上了妳的臉,這回,妳沒躲開。
後來的數月間,白起腦內一直沒能忘記妳那對雙眸。
妳柔和的眼神映著河水的波光閃爍,如夢似幻。跟當時,他巡邏至妳家屋前,妳拿杯涼水給他、他看見的一樣。
是讓他傾了心陷入戀愛的感覺。
白起頭又微微地趨近妳一些,他的唇瓣擦到了妳的下巴,呼吸的氣息噴在妳的唇邊使妳整個人發燙燙的、魂不守舍。
妳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接下來的一切,妳顫巍巍地閉上眼——
白起卻只在妳嘴角輕輕吻過,然後擁妳入懷。
「妳……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他問。
妳搖了搖頭,依偎在白起的懷裡,還在回味剛剛他給妳的親密觸碰,沒回過神。
「呵,我大概猜得到妳在想什麼。」白起輕笑。
「咦?」
他鬆開了妳,捧起了妳的臉:「等妳生日……我們再來對答案。」
白起呼出的氣息暖活了妳的雙頰,妳分不清是他磁性的性感嗓音,還是他眼神傳遞過來的款款深情讓妳臉紅。
在那剎那,妳以為他又要親妳了。他卻像是喚回了矜持,很紳士地護著妳走回橋邊。
你們循原路回去,在橋上嘻笑打鬧的孩子們和興致高昂的年輕人橫衝前進,將妳與白起沖散。
白起先走到橋的對岸了,這才注意到妳沒跟上,像怕妳看不見他似的,他舉起手朝妳揮揮。
妳緩慢地夾在人群之中朝他前進。夏天的夜晚不如白天悶熱,徐徐的薰風正吹拂著他,白起站在那靜靜地等待妳,他那帥氣的臉龐讓身旁經過的人們都不經回眸。
「怎麼一不注意,妳就落我後頭了。」妳一走來,他便將妳手給牽起:「不許妳放開了。」
這有點霸道的舉動妳並不排斥,反而讓妳心頭一暖,他這麼在乎妳、再加上方才他與妳曖昧的互動使妳飄飄然、喜形於色。
喜歡,真的好喜歡他啊。妳微笑起來甜在心裡。
然而戰爭的發展無法預料,白起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
市中心的樞紐車站人聲鼎沸。許多年輕男子如白起一樣,揹著行軍用的簡易行囊在月臺和前來送行的人道別。
戰事暫時無法終了,前線又再次徵召後備兵力填補缺口。儘管白起將投入的單位不是激烈的戰區,妳眼眸中擔憂的神色從他接獲詔令那日起就不曾消解。
與妳不同,這陣子他的表情一直顯得淡定許多,這也是為什麼從幾天前妳就開始生他的悶氣。戰爭!這可是戰爭,說不準是會死人的,他怎麼可以看待這件事如只去鄰鎮辦事似的這般悠哉?
妳揪著白起外套的下擺不發一語,氣歸氣,心裡更多的是懊悔。明明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幼稚鬧脾氣蹉跎時間,但一晃眼,訣別的時刻竟快速地到來。
沒有時間了……。妳仰起頭,想跟他再說點什麼,卻撞見白起眼底閃過不捨和憂慮。
原來他不是沒有感覺……。妳的心刺痛著。
「今年妳的生日……不能陪妳過了。」在妳的驚訝中,他內疚地對妳如此說。
啊,都什麼時候了,他還記著妳的生日。
「嗯,沒關係……。」
強忍著不安和害怕,妳的聲音有些不穩。妳告訴過自己,今天要好好地送別他的,在白起面前,妳絕對、絕對不能夠哭。
「這次,是我失約了。明年我們……」
但白起還沒說完,妳的眼淚就潰堤了。
「別這樣。」他見狀,掏出了手帕抹掉妳面頰上的淚,但淚珠還是不絕地從眼眶中汩汩漫出。
「別哭……。」他又說。
白起其實不如外表那般冷靜,一知道將要離開妳,他當然會捨不得。此刻又見妳這樣哭,他心如刀割。
但又不得不。
妳還是無法止住淚。
白起心一橫、在妳驚訝之瞬,捉起妳的手、錮住了妳,他的掌勁有些沒控制好,指甲抓疼了妳。有些強硬地,他吻上妳的唇,堵住了妳哭哭噎噎的嘴。
這是帶著征服、表露佔有、是想要傳達他有多在乎妳的一個吻。
妳想像中的吻別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但這吻卻讓妳牢牢記住他此刻的痛心。
「我會回來。」在他懷中,妳聽見他這麼對妳承諾。
他又堅定地重複一次:「等我回來。到時,我有話要跟妳說,知道嗎?」
妳點點頭。
「那這個,幫我保管吧。」
像是本來就盤算好的,白起從口袋掏出了一枚金屬徽章。
「你不留著,沒關係嗎?」妳問他。
「沒關係,我想......讓妳拿著。」他這話說的簡短, 此舉隱含的意思沒有明說出來。他也是聽來的——
將飛行徽章交給心愛的人,持有者便能守護著它的主人,在地上保佑對方平安歸來。
火車開始鳴笛,月臺上又泛起一波嘈雜騷動的道別聲,白起緊咬下唇鬆開了妳,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指節輕輕來回在妳的臉龐上來回廝磨,而他如琥珀清澈的眼瞳像是要把妳的容貌記牢似的,就這樣眨也沒眨的盯著妳良久。
誰也沒有說話,直到——
「要關門了!還沒上車的快上車!」車掌在門邊喊道。
「白起!」妳朝他喊。
此時他已登上了火車,沒有揮手,沒有回頭,毫無遲疑地就這樣鑽沒入了斑雜西服的人海之中。
火車速度逐漸加快,這時妳好像才真正有失去他的感覺,妳不由得跟著列車跑了起來,但以一個女孩子的腳力當然完全跟不上。
膝蓋和手掌傳來刺痛,妳跌倒了。火車加快前進,將妳狠狠拋在後頭。
「……!喂!妳沒事吧!」
「還好嗎?站得起來嗎?」
「嗚……。」在周圍的人朝妳關切的聲音中,妳抽抽噎噎地低頭捧著那個金屬徽章在月臺上哭了起來。
❖
七個月後,空襲警報傳達下來,市民聽令開始往郊區撤離疏散。
「小姐!您都準備好了嗎?」悅悅瞧見妳從街角走來,遠遠地就朝妳喊:「車伕就快要到了。」
方才,妳將電報拍到了白起目前所在的大隊,並將消息託給了接線生。
白起已經沒有音訊一段時間了,剛離開鎮上的第一個月,他還曾稍人帶信回來,而後就不再有消息了。
這次妳除了叮囑關切的話語,又多留了即將要落角的新地址給他,妳一邊祈求他去了前線可千萬要平安無事才好。
他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杳無蹤影,每當報紙又傳出哪裡有傷亡的消息,妳都戰戰兢兢核對是哪個地方的部隊,祈禱著可別在上頭出現白起的名字。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悅悅是這樣安慰妳的。
在這亂世、人人自保之際,能動用的關係和資源都必須竭盡所能用上。所幸悅悅的老家原本就在郊區的村莊,那裡靠山、且有用天然的屏障建置防空洞,可說是現下最佳的暫時落腳之處了。
來到悅悅家住進了農舍,他們一家人待妳如待自己的親女兒般,對妳呵護備至,而妳也沒擺任何架子,加入勞動人口共體時艱。早晨妳會去田埂採些鮮蔬為午飯做準備,而下午也會給大家庭裡年幼的孩子讀故事、陪他們玩跳房子。
悅悅的父母很是喜歡妳,甚至打趣地說雖然空襲總會結束,但到了那天搞不好會捨不得讓妳走了!
妳曾想過要是妳父母在世,肯定也會構築起這樣溫馨和樂的畫面吧,也說不定妳會有個弟弟或是妹妹。而現在孑然一身的妳,今後身邊能不能有與妳相伴一生的對象?當有這樣的念頭時,妳腦中總會浮現起——
白起那溫煦的微笑和聲音。
四百多個與白起分離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而誠如妳盼望的,抗戰最終告捷,兩方停火擬了和平協議,士兵們能返鄉與家人愛人團圓了。
自從得知撤軍的消息,妳每天早上便會去火車站巡梭一會再回來。這裡屬鄉下、交通網的末端,火車的班次並不密集。從城鎮發來的列車多半是乘坐來這邊做小貿易的商販或者去隔壁鎮討生活的通勤者。
妳想著白起若穿著軍裝出現,肯定一眼就能被妳看見。
「吶,別擔心,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悅悅又這麼安慰妳了,已然成了她的口頭禪。
這句話妳聽慣了,聽著聽著倒也有了踏實的感覺,好像這樣便能麻痺自己就算沒有白起的消息,也至少並無壞消息傳來耳邊。
又過了數月,妳跟悅悅還未打算回去原住的市鎮。聽說被轟炸過的街道滿目瘡痍,災區的重建還要一段時日。
然而等到妳播下的幼苗都攀爬籬笆結了果實,白起還是沒有來找妳。
妳和悅悅的話題漸漸地也不再提起白起。妳釋懷地想,如果這是註定好的命運,那曾愛過他的這份心情,從此妳要悄悄埋藏在心底。
愛過,也足夠了。
初夏來臨,那正是妳與白起當初採摘百合的季節,可如今那些曾發生在胸口的怦然只剩追憶。
妳和悅悅打算再兩個禮拜就動身返回鎮上原來的住處,這幾日已經在整理行囊了。
悅悅一家老小都很捨不得妳要走,尤其還小的孩子,還不大懂事,每當妳出門一趟辦事,總會以為妳再也不回來而鬧騰。
妳珍惜在這世外桃源最後的時光,任何需要妳幫忙的勞務都盡力爭取去做。
泥路上的妳哼著小曲、踩著輕盈的步伐,懷中的農作物是妳辛勞一天的成果,妳打算如果家中那幾個小毛頭有乖乖的話,就炸點零嘴給他們打打牙祭。
突然,妳前方的道路被一道狹長的陰影罩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妳身後傳來。
「這個我來拿吧。」那人出了聲。
而就在妳回頭的瞬間,手上的重量頓時減輕許多。
這人身後的夕陽使他的髮梢到肩頭被鍍上一層溫藹的蜜金色,他高大挺拔輕鬆拿著本來在妳手上的竹籃,妳胸口湧起好想好想上前擁抱他的衝動。
啊,是他,是妳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妳情不自禁地撲向他。白起手上的馬鈴薯籃翻倒了,圓滾滾的馬鈴薯滾落一地。
被妳擁抱著的他是如此真實。他身上因風塵僕僕跋涉回來,混著煙硝和泥土的味道。而妳陶醉在這份感受他的實感之中,一點也不嫌棄他的狼狽……。
「你……吃過飯了嗎?」
「妳有沒有好好吃飯?」
你們抱著彼此過了半晌,再開口,竟是異口同聲。「呵……。」妳從他懷裡抬起頭和他相視而笑。
「妳瘦了好多。」白起邊說邊憐惜地幫妳擦掉鼻頭上被他衣服沾上的塵土。
他將妳扶起、拍掉妳裙擺上的灰塵。
「呵,妳的辮子總是不聽話會散掉呢。」他看著妳的頭髮像是想起了什麼,淺淺地笑著幫妳重綁它們。
這次妳沒有抗拒他這番熱心,妳正專注地看著他怔然。
真的是他……,他來找妳了。妳默默地揪緊他的衣服,哪怕他只是落日時分的幻影,也要多暫停這一刻久一點。
妳心中千絲萬縷。妳想問他,七夕佳節的柳樹下的那個答案是不是如妳想的那樣;妳想問他,當時在月台上給妳離別的那個吻又是什麼意思?
可如今,通通都先被妳拋在腦後。
他回來了就好。
「我好想你。」妳說。
聽妳這番話,白起耳根泛起了紅暈,剛剛好地被夕陽的餘暉掩飾。
妳的雙手搭在白起的胸膛上讓他輕輕地摟住妳。
他湊近妳且碰觸過來的嘴唇有些乾燥,先是輕點幾吻在妳唇邊,彷彿在試探妳的底線。而後他加重了渴望,在妳的默許之下將舌頭吮了進來。
是第一次與他這般激情的吻著,妳被吻得七葷八素、渾身燥熱。
「唔……嗯嗯……。」
情愫被他這股動情催發撩高,如浪潮快一發不可收拾地要打番妳的理智、快要使妳不能呼吸——
他終於把妳給放開。你們相望著、喘著氣,換成用含情脈脈的眼神意會彼此的心意……。
「我們回去吧。」待你們將地上的馬鈴薯撿完,白起輕鬆地拎起籃子夾在了腋下。
白起用騰出來的那隻手握緊妳,如七夕佳節橋上那回怕妳走散般,再次把妳牽得牢牢。
「我跟妳保證——」他這話說得堅定帶著深情:「我不會再離開妳了。」
天邊的雲霞由澄黃已開始轉變為帶紫的嫣紅,像是要燃燒起來。
田野、樹林、遠方的村落,所有景物被這溢彩流光照射,染上了一層夢幻的朦朧。
「啊對了,算算這個時節,百合花快要開了。」走著走著,白起突然提起。「想不想再一起去?」他問。
「當然!」妳的臉亮了起來。
「姊姊!」院子裡的孩子們向妳跑來。
「我回來了!瞧瞧這是誰來了?」妳朝他們喊。
與他分別、這麼多個寂寞夜晚,妳總思念著白起入睡。有時夢裡妳會清晰地夢見他,妳夢過在晴朗的日子你們一起去欣賞百合花,還安穩躺在他的懷裡聊著未來;妳夢過在河岸柳樹下踮起了腳尖,在他吻妳之後妳也羞赧地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妳愛他。而亂世遠去,沒有什麼會再將你們分離了,一切都已美夢成真。
❥圖(委託商稿) / R鈴
❥文/ Mei咩(芽實)
此篇會收錄在 妳是我命中注定的初戀④😊🌷
撙節開支意思 在 粘拔的幸福碎碎念 Facebook 的精選貼文
若能看熟、看懂、看透,是您的福氣。
大家好,我現居於德意志維也納這個國家,兩年沒回台灣了。作為一個不接地氣的犁地菁英,我想談一個完全不接地氣的問題:
一系列在選舉和公投中全部槓龜的民主理念和開放社會的價值,是怎麼在過去歷史中生根的、又是怎麼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的。
我試著粗略地抓出一條主線,分段說明。大家有閒的話,就當故事聽聽。我沒有什麼好建議,就是寫寫故事。全文5700字,懶得看完也沒關係。
1、這些理念和價值,於歷史上站穩基礎,是在二戰後的北美和西北歐。我暫時限定在歐洲來談。當時人們為了避免二戰前的覆轍,著手處理引發戰爭的兩大癥結:民族衝突和階級衝突。關於民族問題,抓緊戰爭所造成的大規模流亡遷徙潮,順勢重新整理歐洲各民族的邊界,穩固了各個民族國家。關於階級問題,由民族國家出面,以大政府的姿態主導經濟、並且作為仲介的平台,讓勞資雙方達成共識。
2、此時勞資雙方是能互相妥協的,因為戰後急需重建與和解。勞方獲得了工時、穩定工作與社會福利等保障,有時也會接受不調漲薪資的條件(例如奧地利刻意將薪資成長壓在比通膨還低的水準)。資方則接受工會協商、投資改善工作環境、保障員工福利等等。工會與政府關係密切,而且由於大型企業多由國營,政府和資方有相當程度的重疊,所以國家事實上就是一個大型的勞資橋事場。
3、我們現在所想到的很多「左派」的勞權概念,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大規模落實的。之所以能落實的最主要理由是:此時國家經濟命脈,是各種大型工廠,而社會的中流砥柱,就是工廠的技術勞工,國家要靠他們生產、市場要靠他們消費,講話當然能大聲。
4、這時候人們對經濟運作的想像是:盡可能追求經濟成長,而要經濟成長,關鍵是要不吝於投資,甚至要靠舉債來投資,盡可能提高工廠的生產力;在生產之外,同時還要不斷開發市場、提高產品銷量,怎麼開發呢?就是讓勞工分潤利益,他們工作和生活被保障好、有錢有閒,就會大量消費。大量消費又回頭促進資方投資的意願,形成良性循環。良性循環剛好就表現在每年維持1~2%合理的通貨膨脹上(這時候人們才跳脫20世紀前30年的那種對通膨不由分說的恐懼、以及「遇到經濟不景氣就要撙節開支、減少投資」的迷思)。這種舉債、投資、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模式,以及勞權和社會福利的保障,在民族國家大政府的介入主導下,成功形成平衡。然後大家就在1950~60年代間爽過了十幾年。西方復活啦~
5、然而,這種經濟模式,是會隨著發展逐漸改變的,然後就動搖了原先的完美平衡。促發改變的關鍵點,剛好就是追求提高生產力的動機本身。要極致提高生產力,工廠的生產技術和生產流程的組織都要不斷改進。改進的方向除了砸大錢成立研發部門外,也要把生產流程化整為零、追求每一步驟的專精化,甚至針對一個環節就成立一個公司來做。當產業朝這個方向發展後,科技、管理、溝通,就成為產業運作的重點,而這三項都和一件事有關:資訊/知識的傳遞與交換。所謂的「知識經濟」就出現了。(「知識經濟」不單純是指靠科技知識和「高知識人才」來發大財,而更是指「依賴資訊交換來運作」的經濟方式,秘書和總機的工作,都是最典型的知識經濟型的工作。)隨後,坐辦公室的白領、經理人、研發人員,就變得越來越重要,並逐漸排擠了生產線上的技術勞工。(對此有興趣的人可查詢關鍵字:Fritz Machlup)
6、「知識經濟」模式所追求的是打破原有產業和社會的框框條條,化整為零,然後用傳遞訊息的網路把所有單元都串連起來(1950~60年代,這時候人類社會早已跨進「網路時代」了,只是那時候的網路技術不是光纖和行動通訊)。同時,促進經濟成長的切入點,還從原先針對企業組織更往下突破一步,對焦到個人身上,要求個人要盡可能地發展才能、提高個人的產值。隨著企業生產方式的多元、分散和彈性化,原先「工會 + 資方 + 政府」主宰一切的社會鐵三角也就被鬆動,並且因應地出現了一系列針對個人的新教育理念:讓個人適性、自由、多元發展。相應地,就要提倡改變社會,提供讓不同個性的人、不同的生活風格、不同的文化價值、乃至於不同的家庭形式,都能共存的社會環境。而這一切的背後,有個很基礎的經濟理由:個人的適性解放,是為了促進生產力極大化、消費量極大化。如果以前每個個人都是大工廠裡的小螺絲丁,有上級規範的框框條條和保障;那麼現在,就是強調個性化的「人才」,而這背後的意思就是:每個個人都被鼓勵成為一座迷你工廠,並且崇尚的是在職場競爭中自負盈虧的責任制。大家各自發大財喔~
7、此時差不多就是1960年代後期了,也出現了所謂「新社會運動」,高舉的就是我們現在最熟悉的那些「左派」理念、開放社會的價值:女性解放、同志運動、素食運動、環保運動、少數族裔運動(例如黑人運動)、反核運動(50~60年代的經濟信念是和崇尚核能綁在一起的)、以及「歷史清算」(也就是後來說的「轉型正義」)......等等,並且同時都拒絕一直以來的「工會 + 資方 + 政府」那套權威代理人橋事情的模式。我們要知道,50~60年代運作得那麼棒、讓大家都吃飽飽的民主,不是我們現在理想的「審議式民主」或「參與式民主」,而是在大家都怕戰爭(二戰之後還接著冷戰)、想要和諧穩定的社會共識下,靠權威代理人來橋事情的民主,所以在我們現在看來都是滿滿的「父權」和威權的。而當時那種以男性技術勞工為主的硬左派,跟我們現在很多人喜歡的那種軟左派,是天差地別。左派文青們如果穿越到當時,你喜歡的應該會是你原本很討厭的右派中的自由主義者(這也是為什麼,當今有些老左派的信徒,會嘲笑文青左派是拿著Apple蹲咖啡館的假左派真小資)。
8、「新社會運動」從根源上看是當時產業轉型所帶來的趨勢,但實際上則表現為追求新文化和多元價值的運動。容我先簡化地下個評斷:因為搭上正確的浪潮(亦即「知識經濟」所帶來的經濟和社會轉型),性別平權、反核、轉型正義......等價值,即使還沒成為政治上的主流,但它們都成了經濟和文化上的主流,在社會生了根,而且聲勢也難以撼動。在70年代初期,我們就看到一連串的政治翻轉:德奧的社會民主黨都收割了這場運動(以68學運為高潮)的紅利而上台,翻轉了過去長期由保守派主導的政治,也開啟了一連串的改革。配合著70年代前半經濟大好的局面,邁向「開放社會 + 社會福利國」的體制。這一段發展,就是我們常常羨慕他們好「先進」的關鍵時期。
9、這段發展的背景,其實正好是知識經濟的白領族群成為產業中堅、而技術勞工逐漸退場失權的時期。這也反映在這件事情上:「新社會運動」的各種開放多元的價值觀,和老左派階級鬥爭路線的價值觀,兩者彼此橋不攏。一個例子就是70年代德國的同志運動,他們曾經嘗試把爭取平權理解為階級鬥爭、並和老左派結盟,但隨後告吹,同運和老左派分道揚鑣。
10、新左派和老左派彼此橋不攏,除了反映兩者在經濟背景和政治想法上的競爭關係外,也反映在兩個族群的不同性質上。白領不像過去的藍領那樣能形成緊密連繫的階級,相反地,白領崇尚的是個人自由、個性表達、和個人生涯成就,這特別表現在新左派運動的特徵上:他們依賴一系列不尋常的詞語和概念來表達自己、並且區分異己。對他們而言,道德價值,與其說像老左派那樣是表現在集體行動上,不如說是先表現在每個個人對詞語的使用上。每每用錯一個詞,你就要有成為眾矢之的的心理準備。要學習正確的詞語使用法,就要訴諸一套政治審美觀、一種特定的生活風格姿態。而這種種不同的生活風格姿態,正是被知識經濟下的「人才社會」所保障。(這些政治審美姿態,隨後就變成現在貶義遠大於褒義的「政治正確」。)如此的白領新左派,既難以形成一個具體且行動一致的「階級」,也難以統一橋出一個窗口和別的階級合作。內部小圈子派系林立、要合作則難有共識、外面有事時則先關門審查隊友的情況,則是常態。
11、就在知識經濟、人才社會、新左派政治成為主流時,遭遇了歷史的偶然(以巴衝突),爆發了兩次石油危機。1950年代以來的那套「大政府 + 凱因斯主義 + 社會福利國」的經濟模式宣告失靈,80年代後期,以柴契爾和雷根為首進行改革,大家把希望寄託在自由市場的自癒能力上。(蘇聯解體、新興市場......中略)從此,實體經濟逐漸讓位給金融經濟,白領族群在經濟上的權力,也逐漸讓位給菁英經理人族群。白領的生產力隨時可以替換,國家經濟命脈靠的不是你土里土氣的才華,才華是留給會玩金融煉金術的菁英經理人在講的。
12、這樣的發展,形同讓本來就沒有固定政治領地的白領新左派,其經濟根基也被釜底抽薪了,新左派逐漸變成了檯面上的紙老虎、沒穿褲子的泳客,就等著被戳破、海水退潮的那一天。而老左派早已死在沙灘上兩次,其中不少人隨時都可以轉投極右派的懷抱。80年代末、90年代初,也正好是歐洲又開始零星出現右翼民粹的時候,例如奧地利自由黨(FPÖ)的Jörg Haider。
13、時至1990年代,終於進入了我們現在所稱的「網路時代」。網際網路的普及和突飛猛進,是金融經濟融入知識經濟後,所必然發展的結果。它需要更徹底的化整為零、高速連結的技術。於是就回頭找到了網際網路,這個早在數十年前就被開發出來的技術。頓時,我們才有「網路時代突然降臨」的表象。事實上,「網路時代」早在1950年代就隨著知識經濟而降臨了,1990年網際網路普及後的其社會效應,都是過去發展的延續。
14、網際網路是最適合白領這種生活型態的工具:人際關係可以針對個人客制化、高度流動性、沒有組織綁定、點與點之間可以自由選擇連結或隔離、不必拉起一個點就連起一大串粽子。
15、但是,網際網路的普及,也加速了以白領為基礎之新左派的自我分解:網際網路為形塑各種高度分化的小圈子提供了最方便的工具(例如,有空可以看一下,FB提供了多少性別選項供你選擇)。這一點不必多說了,以當前台灣的台獨運動和性別運動為例,我們可以數一數,至今在社群網路上可以看到多少小圈子和多少派系,以多少不同的風格姿勢和多少不同的詞語習慣,在進行多少不同的唇槍舌戰。處在外面的人,大概都會以為所謂「進步派」是鐵板一塊,事實上遠非如此——從50年前的西方社會開始就不是這樣了。
16、當前,人們面臨的處境是,無論老左派、新左派、還是哪一派,都不再是經濟趨勢所眷顧的天之驕子。在同樣都失去經濟上的主角光環的情況下,白領的整合則更為困難,因為他們之間除了過去的學校和現在的辦公室之外,缺乏共同的組織平台。他們可以有一致的政治理念,但是無法像以前老左派工會那樣,落實成有力的組織行動。因為經濟生活的形式與此不容,用大家都聽得懂的話——啊就上班沒空啊。他們的政治參與,落在經濟生活之外、排擠休閒時間,並且以網路參與為主(所以當然只剩下鍵盤參政啊,不然還能怎樣?工會嗎?),流水席式的政治嘉年華、以及不綁約的小清新講座為輔。但是這樣虛飄無力的白領,卻得負擔撐起過去所有「左派」所累積下來的理念:民主、人權、勞權、性別、環保......。這也許是最沈重的一代。
17、白領本質上其實就是「不接地氣」的族群。「接地氣」事實上應該是指,在一個固定的領地裡你說了算,別人要辦事橋事的話,都要以你的姿態、你的語言、你的腔調為標準,過來「接上」你。換言之,得要進入那些位置、那樣去營生、過那樣的生活、牽起那樣的人際網路、進入那樣的行會組織,然後你的政治觀念就會變成那樣的形狀,因為政治觀念的後面都牽扯到你的利害和動輒得咎的人際網路,於是你就接地氣了。辦公桌、派遣式、接案式的經濟生活是接不了其它行當的地氣的。嚴格地說,白領不是不接地氣,而是自家的「地氣」天生就稀薄。當今歐洲左派一片慘兮兮,所遭遇的根本問題是同一個:多數人感覺社會不公、經濟不好、難民太多,左派剛流失了藍領鐵票(多有轉投右翼民粹者)、又無法組織整合起白領、給予他們穩定的經濟和政治基礎,社會游離出不小的一群曖昧搖擺者,又不知道該怎麼吸納,到最後都變成民粹和「另類勢力」的版圖。這問題目前無解,歐洲人沒辦法,我也不覺得在台灣講「接地氣」就真的會有什麼辦法,因為我們面對的根本上不是說服和溝通的問題,是經濟變化造成社會解離的問題。溝通的姿態,主要作用是讓社會解離的情況不要進一步惡化、或是產生不必要的反效果。但根本的處境,也許必須等到全球經濟轉型、階級洗牌後的下一次穩定期。另外,台灣還面臨一個不可說的「佛地魔」問題,非常嚴峻。
18、總體來看,台灣的情況,就像是《怪醫黑傑克》漫畫裡有一個單元,一個10幾歲的少年因為嚴重意外,在病床上昏迷了70年,昏迷期間都保持少年的樣貌。結果他被動手術醫醒的那一刻,幼小的心智都還弄不清楚狀況,就瞬間快速經歷了全面老化的過程,最後還沒反應過來就死了。台灣是個心智幼稚、身體早衰的社會:人家從前民主進入成熟民主再到後民主,我們民主還沒成熟就後民主了;人家從前事實政治(就是50~60年代的政治橋事場)進入事實政治(70年代的新左派政治)再到後事實政治,而我們才剛要邁向事實政治就又掰了;人家老左、新左、高階經理人一個接一個上下台,完成各階段的政治任務、理念與價值、並留下政治後遺症,我們在短短幾年內得要一次搞定,結果還搞不定就也瞬間都掰了,後遺症則一個不漏地一次爆發。
19、最後,敷衍地談一下我們能怎麼辦:前述那些理念與價值的支持者,也許該做的是增加自家的「地氣」,而不是接上別人家的地氣。所欠缺的是一種半政治式的共同生活平台,能提供台灣人一般欠缺的社會支持(例如照顧小孩小狗......),又能形成政治認同和政治力量的平台。這次歐巴桑聯盟從親子共學起步,我覺得是個很好的模範。
20、在做事之前,「認識你自己」總是好的。我們所追求的那些理念和價值,都有讓它們生根的土壤、成長的氣候、以及枯亡的氣候。過去這一段歷史,可以說是人類社會曲曲折折地前進,發現並肯定這些理念的過程。去了解這些經濟、政治、社會的變遷,以及理念與價值的實現與困境,我認為會讓自己比較坦然一點、也會知道怎麼理解不同意見、乃至於說服不同意見者,而不是空泛地談「同理心」。另外,對自己的理念知道得越多越深入,就比較不會一遇到反駁時就氣急敗壞。因為氣急敗壞,往往都是急著要反駁又臨時組織不出理據,然後就見笑轉生氣了。
以上是我臨時記寫,不可避免地會有缺漏、誤判、或錯誤。談這麼多,不是要宣教,只是想向大家介紹,我們可以從這些角度去理解我們所擁抱的這些理念、我們的位置、以及問題的癥結。然後檢視一下,我們是不是對台灣過去至今所走的路,理解得都還不夠。
撙節開支意思 在 PTT Gossiping 批踢踢八卦板 Facebook 的最佳解答
看看西方國家民主開放社會的成長歷程,想想台灣的民主發展 https://www.facebook.com/1848679903/posts/10210383608587073
大家好,我現居於德意志維也納這個國家,兩年沒回台灣了。作為一個不接地氣的犁地菁英,我想談一個完全不接地氣的問題:
一系列在選舉和公投中全部槓龜的民主理念和開放社會的價值,是怎麼在過去歷史中生根的、又是怎麼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的。
我試著粗略地抓出一條主線,分段說明。大家有閒的話,就當故事聽聽。我沒有什麼好建議,就是寫寫故事。全文5700字,懶得看完也沒關係。
1、這些理念和價值,於歷史上站穩基礎,是在二戰後的北美和西北歐。我暫時限定在歐洲來談。當時人們為了避免二戰前的覆轍,著手處理引發戰爭的兩大癥結:民族衝突和階級衝突。關於民族問題,抓緊戰爭所造成的大規模流亡遷徙潮,順勢重新整理歐洲各民族的邊界,穩固了各個民族國家。關於階級問題,由民族國家出面,以大政府的姿態主導經濟、並且作為仲介的平台,讓勞資雙方達成共識。
2、此時勞資雙方是能互相妥協的,因為戰後急需重建與和解。勞方獲得了工時、穩定工作與社會福利等保障,有時也會接受不調漲薪資的條件(例如奧地利刻意將薪資成長壓在比通膨還低的水準)。資方則接受工會協商、投資改善工作環境、保障員工福利等等。工會與政府關係密切,而且由於大型企業多由國營,政府和資方有相當程度的重疊,所以國家事實上就是一個大型的勞資橋事場。
3、我們現在所想到的很多「左派」的勞權概念,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大規模落實的。之所以能落實的最主要理由是:此時國家經濟命脈,是各種大型工廠,而社會的中流砥柱,就是工廠的技術勞工,國家要靠他們生產、市場要靠他們消費,講話當然能大聲。
4、這時候人們對經濟運作的想像是:盡可能追求經濟成長,而要經濟成長,關鍵是要不吝於投資,甚至要靠舉債來投資,盡可能提高工廠的生產力;在生產之外,同時還要不斷開發市場、提高產品銷量,怎麼開發呢?就是讓勞工分潤利益,他們工作和生活被保障好、有錢有閒,就會大量消費。大量消費又回頭促進資方投資的意願,形成良性循環。良性循環剛好就表現在每年維持1~2%合理的通貨膨脹上(這時候人們才跳脫20世紀前30年的那種對通膨不由分說的恐懼、以及「遇到經濟不景氣就要撙節開支、減少投資」的迷思)。這種舉債、投資、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模式,以及勞權和社會福利的保障,在民族國家大政府的介入主導下,成功形成平衡。然後大家就在1950~60年代間爽過了十幾年。西方復活啦~
5、然而,這種經濟模式,是會隨著發展逐漸改變的,然後就動搖了原先的完美平衡。促發改變的關鍵點,剛好就是追求提高生產力的動機本身。要極致提高生產力,工廠的生產技術和生產流程的組織都要不斷改進。改進的方向除了砸大錢成立研發部門外,也要把生產流程化整為零、追求每一步驟的專精化,甚至針對一個環節就成立一個公司來做。當產業朝這個方向發展後,科技、管理、溝通,就成為產業運作的重點,而這三項都和一件事有關:資訊/知識的傳遞與交換。所謂的「知識經濟」就出現了。(「知識經濟」不單純是指靠科技知識和「高知識人才」來發大財,而更是指「依賴資訊交換來運作」的經濟方式,秘書和總機的工作,都是最典型的知識經濟型的工作。)隨後,坐辦公室的白領、經理人、研發人員,就變得越來越重要,並逐漸排擠了生產線上的技術勞工。(對此有興趣的人可查詢關鍵字:Fritz Machlup)
6、「知識經濟」模式所追求的是打破原有產業和社會的框框條條,化整為零,然後用傳遞訊息的網路把所有單元都串連起來(1950~60年代,這時候人類社會早已跨進「網路時代」了,只是那時候的網路技術不是光纖和行動通訊)。同時,促進經濟成長的切入點,還從原先針對企業組織更往下突破一步,對焦到個人身上,要求個人要盡可能地發展才能、提高個人的產值。隨著企業生產方式的多元、分散和彈性化,原先「工會 + 資方 + 政府」主宰一切的社會鐵三角也就被鬆動,並且因應地出現了一系列針對個人的新教育理念:讓個人適性、自由、多元發展。相應地,就要提倡改變社會,提供讓不同個性的人、不同的生活風格、不同的文化價值、乃至於不同的家庭形式,都能共存的社會環境。而這一切的背後,有個很基礎的經濟理由:個人的適性解放,是為了促進生產力極大化、消費量極大化。如果以前每個個人都是大工廠裡的小螺絲丁,有上級規範的框框條條和保障;那麼現在,就是強調個性化的「人才」,而這背後的意思就是:每個個人都被鼓勵成為一座迷你工廠,並且崇尚的是在職場競爭中自負盈虧的責任制。大家各自發大財喔~
7、此時差不多就是1960年代後期了,也出現了所謂「新社會運動」,高舉的就是我們現在最熟悉的那些「左派」理念、開放社會的價值:女性解放、同志運動、素食運動、環保運動、少數族裔運動(例如黑人運動)、反核運動(50~60年代的經濟信念是和崇尚核能綁在一起的)、以及「歷史清算」(也就是後來說的「轉型正義」)......等等,並且同時都拒絕一直以來的「工會 + 資方 + 政府」那套權威代理人橋事情的模式。我們要知道,50~60年代運作得那麼棒、讓大家都吃飽飽的民主,不是我們現在理想的「審議式民主」或「參與式民主」,而是在大家都怕戰爭(二戰之後還接著冷戰)、想要和諧穩定的社會共識下,靠權威代理人來橋事情的民主,所以在我們現在看來都是滿滿的「父權」和威權的。而當時那種以男性技術勞工為主的硬左派,跟我們現在很多人喜歡的那種軟左派,是天差地別。左派文青們如果穿越到當時,你喜歡的應該會是你原本很討厭的右派中的自由主義者(這也是為什麼,當今有些老左派的信徒,會嘲笑文青左派是拿著Apple蹲咖啡館的假左派真小資)。
8、「新社會運動」從根源上看是當時產業轉型所帶來的趨勢,但實際上則表現為追求新文化和多元價值的運動。容我先簡化地下個評斷:因為搭上正確的浪潮(亦即「知識經濟」所帶來的經濟和社會轉型),性別平權、反核、轉型正義......等價值,即使還沒成為政治上的主流,但它們都成了經濟和文化上的主流,在社會生了根,而且聲勢也難以撼動。在70年代初期,我們就看到一連串的政治翻轉:德奧的社會民主黨都收割了這場運動(以68學運為高潮)的紅利而上台,翻轉了過去長期由保守派主導的政治,也開啟了一連串的改革。配合著70年代前半經濟大好的局面,邁向「開放社會 + 社會福利國」的體制。這一段發展,就是我們常常羨慕他們好「先進」的關鍵時期。
9、這段發展的背景,其實正好是知識經濟的白領族群成為產業中堅、而技術勞工逐漸退場失權的時期。這也反映在這件事情上:「新社會運動」的各種開放多元的價值觀,和老左派階級鬥爭路線的價值觀,兩者彼此橋不攏。一個例子就是70年代德國的同志運動,他們曾經嘗試把爭取平權理解為階級鬥爭、並和老左派結盟,但隨後告吹,同運和老左派分道揚鑣。
10、新左派和老左派彼此橋不攏,除了反映兩者在經濟背景和政治想法上的競爭關係外,也反映在兩個族群的不同性質上。白領不像過去的藍領那樣能形成緊密連繫的階級,相反地,白領崇尚的是個人自由、個性表達、和個人生涯成就,這特別表現在新左派運動的特徵上:他們依賴一系列不尋常的詞語和概念來表達自己、並且區分異己。對他們而言,道德價值,與其說像老左派那樣是表現在集體行動上,不如說是先表現在每個個人對詞語的使用上。每每用錯一個詞,你就要有成為眾矢之的的心理準備。要學習正確的詞語使用法,就要訴諸一套政治審美觀、一種特定的生活風格姿態。而這種種不同的生活風格姿態,正是被知識經濟下的「人才社會」所保障。(這些政治審美姿態,隨後就變成現在貶義遠大於褒義的「政治正確」。)如此的白領新左派,既難以形成一個具體且行動一致的「階級」,也難以統一橋出一個窗口和別的階級合作。內部小圈子派系林立、要合作則難有共識、外面有事時則先關門審查隊友的情況,則是常態。
11、就在知識經濟、人才社會、新左派政治成為主流時,遭遇了歷史的偶然(以巴衝突),爆發了兩次石油危機。1950年代以來的那套「大政府 + 凱因斯主義 + 社會福利國」的經濟模式宣告失靈,80年代後期,以柴契爾和雷根為首進行改革,大家把希望寄託在自由市場的自癒能力上。(蘇聯解體、新興市場......中略)從此,實體經濟逐漸讓位給金融經濟,白領族群在經濟上的權力,也逐漸讓位給菁英經理人族群。白領的生產力隨時可以替換,國家經濟命脈靠的不是你土里土氣的才華,才華是留給會玩金融煉金術的菁英經理人在講的。
12、這樣的發展,形同讓本來就沒有固定政治領地的白領新左派,其經濟根基也被釜底抽薪了,新左派逐漸變成了檯面上的紙老虎、沒穿褲子的泳客,就等著被戳破、海水退潮的那一天。而老左派早已死在沙灘上兩次,其中不少人隨時都可以轉投極右派的懷抱。80年代末、90年代初,也正好是歐洲又開始零星出現右翼民粹的時候,例如奧地利自由黨(FPÖ)的Jörg Haider。
13、時至1990年代,終於進入了我們現在所稱的「網路時代」。網際網路的普及和突飛猛進,是金融經濟融入知識經濟後,所必然發展的結果。它需要更徹底的化整為零、高速連結的技術。於是就回頭找到了網際網路,這個早在數十年前就被開發出來的技術。頓時,我們才有「網路時代突然降臨」的表象。事實上,「網路時代」早在1950年代就隨著知識經濟而降臨了,1990年網際網路普及後的其社會效應,都是過去發展的延續。
14、網際網路是最適合白領這種生活型態的工具:人際關係可以針對個人客制化、高度流動性、沒有組織綁定、點與點之間可以自由選擇連結或隔離、不必拉起一個點就連起一大串粽子。
15、但是,網際網路的普及,也加速了以白領為基礎之新左派的自我分解:網際網路為形塑各種高度分化的小圈子提供了最方便的工具(例如,有空可以看一下,FB提供了多少性別選項供你選擇)。這一點不必多說了,以當前台灣的台獨運動和性別運動為例,我們可以數一數,至今在社群網路上可以看到多少小圈子和多少派系,以多少不同的風格姿勢和多少不同的詞語習慣,在進行多少不同的唇槍舌戰。處在外面的人,大概都會以為所謂「進步派」是鐵板一塊,事實上遠非如此——從50年前的西方社會開始就不是這樣了。
16、當前,人們面臨的處境是,無論老左派、新左派、還是哪一派,都不再是經濟趨勢所眷顧的天之驕子。在同樣都失去經濟上的主角光環的情況下,白領的整合則更為困難,因為他們之間除了過去的學校和現在的辦公室之外,缺乏共同的組織平台。他們可以有一致的政治理念,但是無法像以前老左派工會那樣,落實成有力的組織行動。因為經濟生活的形式與此不容,用大家都聽得懂的話——啊就上班沒空啊。他們的政治參與,落在經濟生活之外、排擠休閒時間,並且以網路參與為主(所以當然只剩下鍵盤參政啊,不然還能怎樣?工會嗎?),流水席式的政治嘉年華、以及不綁約的小清新講座為輔。但是這樣虛飄無力的白領,卻得負擔撐起過去所有「左派」所累積下來的理念:民主、人權、勞權、性別、環保......。這也許是最沈重的一代。
17、白領本質上其實就是「不接地氣」的族群。「接地氣」事實上應該是指,在一個固定的領地裡你說了算,別人要辦事橋事的話,都要以你的姿態、你的語言、你的腔調為標準,過來「接上」你。換言之,得要進入那些位置、那樣去營生、過那樣的生活、牽起那樣的人際網路、進入那樣的行會組織,然後你的政治觀念就會變成那樣的形狀,因為政治觀念的後面都牽扯到你的利害和動輒得咎的人際網路,於是你就接地氣了。辦公桌、派遣式、接案式的經濟生活是接不了其它行當的地氣的。嚴格地說,白領不是不接地氣,而是自家的「地氣」天生就稀薄。當今歐洲左派一片慘兮兮,所遭遇的根本問題是同一個:多數人感覺社會不公、經濟不好、難民太多,左派剛流失了藍領鐵票(多有轉投右翼民粹者)、又無法組織整合起白領、給予他們穩定的經濟和政治基礎,社會游離出不小的一群曖昧搖擺者,又不知道該怎麼吸納,到最後都變成民粹和「另類勢力」的版圖。這問題目前無解,歐洲人沒辦法,我也不覺得在台灣講「接地氣」就真的會有什麼辦法,因為我們面對的根本上不是說服和溝通的問題,是經濟變化造成社會解離的問題。溝通的姿態,主要作用是讓社會解離的情況不要進一步惡化、或是產生不必要的反效果。但根本的處境,也許必須等到全球經濟轉型、階級洗牌後的下一次穩定期。另外,台灣還面臨一個不可說的「佛地魔」問題,非常嚴峻。
18、總體來看,台灣的情況,就像是《怪醫黑傑克》漫畫裡有一個單元,一個10幾歲的少年因為嚴重意外,在病床上昏迷了70年,昏迷期間都保持少年的樣貌。結果他被動手術醫醒的那一刻,幼小的心智都還弄不清楚狀況,就瞬間快速經歷了全面老化的過程,最後還沒反應過來就死了。台灣是個心智幼稚、身體早衰的社會:人家從前民主進入成熟民主再到後民主,我們民主還沒成熟就後民主了;人家從前事實政治(就是50~60年代的政治橋事場)進入事實政治(70年代的新左派政治)再到後事實政治,而我們才剛要邁向事實政治就又掰了;人家老左、新左、高階經理人一個接一個上下台,完成各階段的政治任務、理念與價值、並留下政治後遺症,我們在短短幾年內得要一次搞定,結果還搞不定就也瞬間都掰了,後遺症則一個不漏地一次爆發。
19、最後,敷衍地談一下我們能怎麼辦:前述那些理念與價值的支持者,也許該做的是增加自家的「地氣」,而不是接上別人家的地氣。所欠缺的是一種半政治式的共同生活平台,能提供台灣人一般欠缺的社會支持(例如照顧小孩小狗......),又能形成政治認同和政治力量的平台。這次歐巴桑聯盟從親子共學起步,我覺得是個很好的模範。
20、在做事之前,「認識你自己」總是好的。我們所追求的那些理念和價值,都有讓它們生根的土壤、成長的氣候、以及枯亡的氣候。過去這一段歷史,可以說是人類社會曲曲折折地前進,發現並肯定這些理念的過程。去了解這些經濟、政治、社會的變遷,以及理念與價值的實現與困境,我認為會讓自己比較坦然一點、也會知道怎麼理解不同意見、乃至於說服不同意見者,而不是空泛地談「同理心」。另外,對自己的理念知道得越多越深入,就比較不會一遇到反駁時就氣急敗壞。因為氣急敗壞,往往都是急著要反駁又臨時組織不出理據,然後就見笑轉生氣了。
以上是我臨時記寫,不可避免地會有缺漏、誤判、或錯誤。談這麼多,不是要宣教,只是想向大家介紹,我們可以從這些角度去理解我們所擁抱的這些理念、我們的位置、以及問題的癥結。然後檢視一下,我們是不是對台灣過去至今所走的路,理解得都還不夠。
撙節開支意思 在 音稍微記起來以後,你也能簡單學 - Facebook - 登录或注册 的必吃
約束、抑制,省著用的意思。 因為...有限,所以不能浪費。 ... 需節省某件事情,需要講得高雅聰慧一點的時候, 這句話簡直超好用。 例句1:為撙節人力,擬不 ... ... <看更多>